“所以你就是这么跟他这么说的？”苏星辰挑了挑眉头，“以陆逢春的为人，恐怕你光是亮明身份，他是不会就范的。”

吴王略带欣慰的笑了笑，他对苏星辰能有这样的敏锐很是满意：“没错，像陆逢春这样的人，既要威逼也要利诱。此人贪财惜命，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就要抓住他的弱点。他一直以来担心的，无非是怕他卸任之后不得善终，毕竟他给皇兄当刀，私下还背着皇兄敲诈勒索朝臣，那么多亏心事，桩桩件件，足以让他睡不安稳了。”

“而我亮出的底牌不止是兰陵公子的身份，而是一个提示。”

吴王语带自信，“我说过之后，他一定会去调查关于兰陵公子的一切过往，包括那些被掩埋的功绩和人脉，然后他就会意识到我的承诺有怎么样的重量，如果得罪我他可能树一个怎样的仇敌。威逼利诱，兰陵公子和吴王这两厢身份相加，足以震慑他了。

同时，也是在暗示他我有足够能力让他平安落地，关键时刻我可以护住他、保他一命，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而我要求的，只是他与穆凌云暂时缓和关系，我也保证穆凌云不会对他进行报复。目前来说这对他就已经足够了。”

苏星辰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她不得不承认，哪怕有着上一世她跟在吴王身边学了十年，但于政坛之道，于洞悉人心，她是在是远不如这人老练透彻。

她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我还需要上次给我治伤的那个大夫，还有再造膏。”

吴王挑了挑眉，嘴角带了一分笑意：“你知道上次是我刻意安排的大夫？” 看似是疑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苏星辰有些烦闷。上一世她就讨厌这人说话办事的方式，总是习惯性带着考验与试探，话不说尽、事不到底，一副政客做派。

她撇了撇嘴：“山洞那次，你趁我昏迷，拿走我的黑玉指环，不就是怀疑了我的身份吗？至于你让人给我治伤，应该是调查了过往，确定了我的身份，然后就一直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你在等我来找你。这点算计，我还能不知道吗？”

“念念，”吴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我查过，你八岁进的地营，当时就是在京都流浪。你一直带着那个黑玉指环，这一定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证明当时你母亲临终时是想让你来投奔我的，你明明可以……”吴王没有再说下去。

“明明可以早点来找你，是吗？”苏星辰笑了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和冷意，“那你说为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宁可在街头流浪，跟乞丐抢吃的，也不愿意去认一个享尽荣华富贵的王爷父亲？”

“父亲”两个字出口，苏星辰顿了顿。

上一世那十年里，她唤过吴王“王爷”，叫过他“老头子”，她对吴王的感情从憎恨到习惯，从怨愤到纠结，丝丝缕缕，难以言喻，只是父亲二字，却从未说出口。

如今重活一世，这两个字突兀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哪怕只是叙述，也让她格外不习惯。

为了避开这烫嘴的两个字，也为了磨平心里怪异的感觉，她没等吴王的答案，就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你知道吗？其实八岁那年，我刚到京都的第一天，就远远地见看过你出街。”

这么多年了，那天的场景苏星辰依旧记忆犹新。

要说那日的出行有什么特殊的倒也不是，那只是吴王爷一次极为普通的出行，但对于第一次见识到这一切的她来说，太过震撼，豪华的排场，威严的侍卫，前呼后拥的随从，浩浩荡荡。

八岁的她因为常年逃亡，一直瘦瘦小小的，那天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挤在人群里，拼命垫着脚想要看看这个被舅舅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的男人，可惜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是被同样看热闹的人群推来搡去，她听着百姓们八卦的调侃，这位纨绔的吴王最近又有什么新的风流韵事，哪天包下酒楼一掷千金，哪天去西郊跑马踩坏了农田赔了一大笔银子……

那日，八岁的她就在人群中，看着吴王出行的阵仗，听着那八人大轿里传来侍女的笑声，她摸了摸自己肩膀上还渗着血的伤口，那是她前一日在京郊的树林里和一只狼搏命时留下的。

那一刻，舅舅的话和母亲的话不断在她脑海里翻腾、交战。

“念念，你要永远记得那人是我们苏家的仇人，苏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的仇人。”

“念念，不要让仇恨裹挟你一生，那是上一代人的事，与你无关。”

“念念，记住这一百三十七个人，记住他们所有的音容笑貌，你要为他们报仇。”

“念念，去京都找你父亲，去好好长大。”

“你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从边境走到都城，要经历什么吗？”苏星辰语气如常，上一世她曾耿耿于怀，可是此刻她是真的平静。

“母亲临终前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卖了，凑够了那么几钱银子，拜托走商的邻居大叔把我带到大燕。

可人心难测，那人出了城就把我迷晕卖给了人贩子，我逃了三次，被追回来打了三次，碗口粗的木棍打断了三根。后来人贩子将我卖到了青楼，我终于学会了把一脸的倔强收起来，在那当了半年丫鬟隐忍装乖，然后一把火趁机逃了出来。”

吴王背在身后的拳头握的青紫，整个背僵直在那，他的女儿，他和苏素的女儿，本该如掌上明珠一般长大，却受尽了苦难。

“你知道吗？那日我就傻傻的站在那里，看着你的仪队从我面前走过，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很幼稚的想法，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穿过的所有衣服，看起来都没有你轿帘昂贵。”

“那一刻，我就发誓，我死都不想认你，这跟什么苏家的仇没有关系，你知道为什么吗？”苏星辰笑意盈盈，一双杏眼泛着光，流转闪烁。

吴王愣了一瞬，然后突然跟着笑了起来，笑的格外开心。

他松开了拳头，他沉下了僵硬的肩膀，就像一个充满戒备的人放下了所有抵抗，念念这双眼睛太像她母亲了，眼睛像、冰雪聪明像、狠厉决绝像，就连此刻她想狠狠捅他心脏一刀的想法，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