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知是最锋利刀锋,最淋漓的鲜血,他也想迎上去,那是他亏欠的,也是他应得的。
“为什么?”吴王语气温柔,眼里闪着雾光。
“我当时想,那副轿帘一定很值钱。如果能送给我,我一定拿去当了,买最好的冻疮膏,那样的话,母亲在走的时候手脚上就不会留那么多的疤,她这人最爱美了;或者我不拿去换钱,我就直接让母亲躺在上面,那一定比她最后被裹在刘大娘给的破席子里舒服。”
时隔两世,这话说出口,苏星辰的声音依旧止不住带着颤抖。
吴王愣在了那,想过会疼,没想过这么疼,仿佛一头巨兽正蹲坐在他的胸腔里撕裂他的五脏六腑,巨兽漫不经心,巨兽毫不手软,巨兽一口口咀嚼着他的心脏。
他这些年行尸走肉般的痛苦在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他突然很想笑,笑他一败涂地的人生,吴王的嘴角挑动着颤抖。
可是,苏星辰似乎还嫌不够过瘾。
看着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吴王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笑容更盛,“你知道吗?母亲生前在我面前没说过你一句坏话,也从未教我恨过你,甚至在她临终前,她选择让我来找你,而不是去找舅舅。
可你呢?在她被病痛折磨时,你在飞鹰走马;在她拼着病给人家洗衣服养我的时候,你在眠花宿柳;在她连一副药渣都要煮两遍的时候,你在和鸿大将军抢女人。”
吴王的眼角一片赤红,嘴角的颤抖终是传遍了全身,甚至站立不住,生平第一次在人前失态的跪坐了下去。
这些话苏星辰上辈子从未说出口,那时候适逢巨变,为了救队长她找到了吴王,也用交易把自己彻底圈禁。
那时候她无助、脆弱,她把所有新仇旧恨都指向了吴王,队长走后的前半年她一句话都没有跟吴王说过。
再后来,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她要当地营都督。
这是一个绝对疯狂的念头,可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有理智可言,她就像一个气囊,无限暴涨,带着想跟世界同归于尽的心情。
当时的她不明白、也不接受命运的突变。
她恨吴王,只想让他难受、痛苦。
她厌恶陆逢春,就想让他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她还答应过队长,要好好守着地营等他回来。
然后,为了她这句话,吴王向嘉熙帝低头,重出朝堂,她在他的照拂下慢慢成长。
她对吴王的感情也越来越复杂,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恨他,也没办法将过往的一切轻飘飘放下,理智和情感永远在纠缠。
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有些话也就憋在了心里,再没了说出口的情绪,也没了理直气壮的契机。
这一世,她终于把这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莫名地就舒了一口气,仿佛这些话说出口,上一世最后剩余的那点怨气也都散了出去。
这一世,就让我们不带任何偏见的重新开始吧,苏星辰看着吴王抽动的肩膀,在心里默默说道。
只是这些她都不会告诉吴王,毕竟她还要充分利用他的愧疚来帮忙。
父亲,这也是你上一世手把手教给我的,你看我学的好不好,苏星辰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可以补偿你。”吴王的声音里再没了刚才的从容,甚至带着一分讨好。
“补偿?用荣华富贵?还是用郡主的尊荣?”苏星辰质问道,“我要是在乎这些,何必等这么多年?我是不会认你的。”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让我做些什么来弥补,不是要你原谅我。”吴王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鱼儿上钩了,苏星辰舔了舔嘴唇。上一世的她太过单纯,根本不懂讲条件,用待在吴王身边十年换了救队长一命,这一世,换她来开价了。
“想弥补?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给你机会,你先帮我做几件事,首先是你府上的大夫和那药,队长的伤势耽误不起了。然后是帮我找一个图纸……”
终于,当一切都讲明,苏星辰就要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了吴王带着犹豫的声音,“念念,你母亲临终前可曾,可曾说过什么?”
苏星辰站在了那里,她知道吴王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只是……
半响,苏星辰开了口:“母亲从未教我恨你,但她也从未释怀过一切。”
对不起,但哪怕重来一世,我也不能替母亲原谅所有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