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吵的震天响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正走进来的两个人。堂下围观的百姓,刚刚还都坚决不肯多让一步,誓要挤到最前排的人群,瞬间分散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走在前面的是一脸肃穆的陆逢春,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名身穿金丝缠枝纹样大红长裙的姑娘,红唇柳眉,肤白如雪,走起路来身姿婀娜如柳拂风。
那女子跟在陆逢春身后,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在经过穆凌云身旁时,她的脚步不经意间顿了一顿。
陆逢春目不斜视,朝堂上肃然一揖,直接报了身份,“天营左武卫中郎参将陆逢春,特来提请人证。”
天营左武卫中郎参将?铁一霖低头翻了眼案卷,也就是穆凌云的顶头上司?
地营的人身份向来保密,为了方便办案,隔几年就会换一个对外的身份,大部分是挂在天营或是其他军队的名下。所以哪怕铁一霖作为主审官,大理寺少卿也没将穆凌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所以此刻,铁一霖和大多数人一样都很奇怪,这个穆凌云的顶头上司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陆逢春不等铁一霖开口,便朗声续道:“杀北戎使者的不是穆凌云,因为当晚宴会结束后,他夜会了佳人,正是眼前这位姑娘,清欢楼的花魁柳如丝,也就是说他有不在场的人证。”
柳如丝缓缓抬眸,眼眸掠了穆凌云一眼:“民女愿意做证。”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如水滴油,炸开锅般沸腾。
“她说什么?”灰猴满脸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试图向苏星辰求证,“我没听错吧?”
苏星辰没有吭声,因为她也愣在了那,堂上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所有预判和计划。这个柳如丝是从哪冒出来的?还有,陆逢春竟然出现替队长做证?
别说灰猴不相信,她也怀疑是不是昨夜她做了太多的梦,此刻出现了幻觉。
就在苏星辰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时候,一个弱弱又雀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就说吧,柳姑娘是个好人。”
苏星辰几乎飞速侧身转眸,眼里泛着光,直直的扎向在她身边站着的灵雀,看的灵雀浑身一僵,小声又嘟囔了一句,“我那天不是说过了嘛。”
那天?某个早被遗忘的记忆片段突兀间涌现,在队长被东宫带走的那天早上,灵雀确实提过这个名字和某件事。
“哪天啊?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认识这个女子?快说啊……”灰猴的嘴如崩豆般,对着灵雀就是一顿输出。
灵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转而又快速挺起了脖子,不服气的道:“那日你还说我听错了,还说什么肯定是来碰瓷讹诈的……”
苏星辰一把抓住住灵雀的手腕,力道重的连灵雀这么大块都有些皱眉:“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一遍。”
只是面对着苏星辰急切的似乎要杀人般的目光,灵雀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语速:“就队长被东宫带走的那天早晨,我刚准备出门,就看见咱们对外挂幌子的卫所门口为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我也好奇就过去瞧了一眼,结果发现是柳姑娘,她在那大声吵吵,说什么队长睡了她还不给钱,然后没说几句,陆逢春就出来了,还把柳姑娘带进去了,然后我不就去给你报信了嘛,然后你们不是没当回事,然后就去都跑出去了……”
苏星辰指尖骤然收紧,灵雀疼的龇了龇牙,却也没敢叫唤,因为苏星辰的目光变得似乎越发危险了,“她当时说了队长是什么时候睡的吗?”
灵雀认真回想了一下,“她似乎提了一嘴,我没太注意,当时好像说的是大前日。”
大前日?队长被东宫带走那天的大前日,也就是那天再往前倒三天,灰猴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懵,“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北戎人遇害的那天晚上吗?如果那天晚上队长和花魁寻欢作乐去了,那和他们一起打北戎人的又是谁?灰猴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再说不出话来……
苏星辰却没有被近乎荒谬的情况困住,反而眸光如刃,瞬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个柳如丝在门口大闹的时候是什么时辰?清欢楼距离卫所多远?”
在苏星辰看来,这件事很清楚,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柳如丝说的是真的,队长当晚和她在一起,但这不可能,队长明明和他们一起打了北戎人,而且就像当日她所想的那样,队长根本不是那种寻花卧柳的人;
二就是柳如丝说了假话,可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言?目的可能有很多,但就从此刻来说,这个谎言最受益的就是队长。
那么可不可能是这样呢?有人提前知道了北戎人大闹朝堂的事,所以在队长被带走调查前特意安排的一个人证,要不然怎么解释这种种异常?不过是一点缠资,而且也不过才拖欠两日而已,就值得一个花魁跑到卫所门口大闹?要知道他们对外的身份也是官身,民不与官斗,何况一个花娘?
所以苏星辰问时辰,问距离,就是要算算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有人在知道消息后,立即安排了一切?
毕竟,这个人证出现的太过巧合、太过突兀,太像被安排好了……
显然,堂上的不少聪明人和苏星辰想的一样,甚至连北戎人都指出了这一点,不满的嚷嚷:“你们大燕人骗人,狠狠骗人,怎么就冒出个人证?假的,骗子……”
铁一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将惊堂木狠狠拍下,“肃静。”
他问的很直接:“这位参将大人可有证据?从实说来。”
陆逢春面无表情的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翻涌的怨气,没办法,他只能来,只能选择出面给穆凌云做证,哪怕他万分不愿,哪怕一刻钟之前他还在想着怎么弄死苏星辰他们……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陆逢春将所有事情讲了一遍,和灵雀说的差不多。
简单来说,就是当晚穆凌云宴请结束后,直接回到住所眠花宿柳,有这青楼花娘为证,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袭击北戎使者的现场。
铁一霖一边听着堂下人的说辞,一边扫过所有人的反应,旁听的、做证的,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