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的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尹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了,北戎人张了几次嘴,硬是没有说出话来,大概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至于跪在地上的卖唱女,依旧是低着头,缩成一团,似乎恨不得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之前一副坦然姿态做证的天营校尉黄子建则是满眼的震惊,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陆逢春。
就连穆凌云的脸上在最开始的时候似乎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在察觉到自己看向他的目光的时候,迅速地垂下了头,掩下了所有的表情。
至于,铁一霖向帘后望去,纱幔重重,他看不清帘后人的表情,但是那无端起了波澜的纱帘,似乎也在述说着帘后人不平和的心境。
这案子真是有点意思,铁一霖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叩案面,他坐直了身子,毫不留情的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你怎么证明所说为真?毕竟你也说了你是穆凌云的上级,此案备受瞩目,你到此时才姗姗来迟,带着这般说辞,让本官如何相信你不是伪造证据包庇下属?”
陆逢春抬手施礼示意,不慌不忙:“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姗姗来迟,不过姗姗来迟的原因不是包庇,相反,正是为了给各方一个公平的交代,我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做了调查,确定这个证人证词的可靠性,才敢带人上堂,以供各位大人甄别。”
说着,陆逢春的目光扫向了帘幕,他其实不在乎堂上这个从七品的无名小官,他这番话其实是在向太子等人解释,为什么他藏着这么重要的一个证人,一藏就藏了这么多天,就像小鹿在那封信里威胁的那样,他决不能让太子认为他在帮着北戎人,那他这个地营都督还打不打算干了。
接下来陆逢春讲述了柳如丝的出现和他所做的调查,九真一假,除了他藏人和调查的动机,其他都是真的。
当时,他在接到小鹿的威胁信后就立刻调查了,谁知道这个青楼女子柳如丝是不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伪证?毕竟以他对穆凌云的了解,相比宿妓不给钱,杀北戎人才更像那个胆大妄为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是,一条条证据的出现,却让他一次次目瞪口呆,就像小鹿信里所写那样:不仅有清欢楼的人能证明柳如丝当日晚上确实出门了,而且不仅有人在当日晚上目睹了柳如丝出现在穆凌云租赁的小院门口,也有人一早看见穆凌云从小院出门,直奔城门出了城出公差。
更无法辩驳的是,柳如丝来闹事要缠资的路线和时间线。
柳如丝当日是先雇的马车去了穆凌云在金鱼巷的小院,没找到人,然后才到他们那闹的事。按照她出门的时间和路程来分析,柳如丝出门的时候,北戎使团甚至还没抬着人上大殿讨说法,也就是说那时候小鹿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事发了。
这一切都说明了一点,柳如丝确实不是小鹿他们安排的伪证。
这也是他这两日格外焦灼的原因,他有一万个不信的理由,但却拿不出一条可以证明柳如丝在撒谎的证据,甚至他还对柳如丝身上看不到的部位动了刑,她也一口咬定所言句句属实。
这一切太过巧合了,这边指控穆凌云杀人,那边就有人证证明他当晚不在现场,喝完酒就回家宿妓,巧合的太过完美。
可是哪怕明明看似全是破绽,却偏偏有种粗粝的真实感,就好像一场拙劣的百戏,他偏偏看不穿这法门。
不过,曾经让他烦闷的证据,倒成了他此刻绝对的底气,多亏他早就做了两手准备,第一目标自然是弄死苏星辰他们,但如果事不随人愿,甚至发展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那他也拿的出洗白自己的证据链。
陆逢春瞥了一眼站的笔直的穆凌云,心里暗自不平,谁能想到这讨人厌的家伙运气这么好,不仅有个没法反驳的人证,更是连老天都在帮他,陆逢春想着就在刚才他收到的那两个消息,这也是他出来做证的根本原因。
一个是他拿到了那五家卖玉佩商铺的名单,这其中有一家他可是太熟悉了。从他升任地营都督的时候,他就开始利用职权收集达官显贵的信息了,所以他知道太多旁人不知道的事了,其中就包括太子殿下的私产有哪些店铺。太子殿下果然是插手了这件事,不管这背后有没有陛下的意思,他都不能逆风而行了。
但真正让他放弃犹豫的却是他现在怀里的那份来自北戎的八百里加急飞书。那是地营的甲级消息,也是最高级通讯,在他收到的同时,也会有一份一模一样的出现在陛下的案头上,所以他根本没办法瞒下来。
陆逢春记着黑账,不着急,这次就算让这小子脱了罪,他也绝对不会让他和小鹿好过。
陆逢春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一副正直模样,更是直接呈上了一堆证物,柳如丝的雇车契、小院邻人画押的目击口供等等证据。
地营干的就是这行,他拿出的证据自然夯实,有条理,留痕迹。
“所以,”陆逢春总结道:“第一,柳如丝出现在我们营门口状告穆凌云宿妓不付缠资的时候,当日早朝刚刚开始,在门口看热闹的也不少百姓,都可以作证,这说明,柳如丝不是有人知道了北戎使者告御状之后,安排好的证人。”
“第二,柳如丝所说当晚夜宿金鱼巷的事,有两个不同的证人明确于亥时左右在金鱼巷看见了她,其中一个更是看见她正推门进入穆凌云住所。同时,第二日丑时,有卖早饭的小贩看见穆凌云早起出门,奔着城门而去。而北戎使者自述被袭击的时间是在亥时二刻到子时初,所以证明穆凌云当时确实不在袭击现场。”
陆逢春句句条例清晰,现场又是一阵安静,他又偷偷瞟了眼帘幕,他这般表现其实也是为了投太子所好,他得让太子看到自己的能力。
这几年,他是有些着急了,按照地营的规矩,一任都督最多只能担任十年,毕竟地营身为国之利器,皇上是不会任由一个人掌管太久的。
他还有五年的时间了,一旦他卸任了,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和前任地营都督不一样,人家是皇室中的郡王爷,深得陛下信任,卸任后依旧圣宠不断。
而他呢,当年能脱颖而出,不过是敢替陛下当刀,一旦没了利用的价值,或是那宝座上换了掌权人,他一个替上面干过太多事情的人,怕是就要彻底闭嘴了。
退一步,就算上位者仁慈,让他安稳退休,但是那些重臣世家呢?他知道的隐私太多了,这些年也没少利用这些事敲打勒索,那些钱财,这些人家可能不在乎,但是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任由阴私在旁人手里握着,一旦自己卸了任,有的是人想踩上一脚,那时候怕是没人会拉他一把。
所以,他一直想押宝在太子身上,可是偏偏太子这人平日实在谨慎守矩了些,他私下试着示好了几次,太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而陛下又是个耳聪目明的,他的小动作实在不敢太多,所以这次他趁机表现,也是希望能得太子青眼,他身怀地营这个宝藏,他就不信太子不心动。
太子心不心动不好说,反正堂上堂下听审的人心情绝对激荡,毕竟这案情还真是跌宕起伏。
而且不止堂上堂下,那些在外面各大酒楼实时听着消息的人,也是激动的拍案叫绝,还有不少酒楼直接开启了说书业务,将堂上这接踵不暇的反转、变化,直接说给来吃酒的人听,这比起日常的说书故事也是不遑多让,尤其这里面还涉及到了侠义,国仇,凶杀,花魁,反转,引得一片惊呼声、嘈杂声处处起伏。
但也有例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