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公审结束了,热闹非凡又足够突兀般的结束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彻底走光了,毕竟再稀奇的案子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糊口过日子,对大多数百姓才是生活的主旋律。
热闹看完了,该去上工的上工,该去卖菜的卖菜,活着才最重要。
活着确实挺重要,安然走出大理寺的穆凌云抬头望了望有些晃眼的日头,心里也这么想,就像他昨晚和太子说的那话一样,他确实不后悔打了北戎人,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能好好活着谁又会不开心呢?
尤其是听着这街道上嘈杂热闹的声音,一种劫后余生的意识,让他有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此刻,同样有着恍如隔世感觉不止他一个,还有那个冲过来拽住他胳膊的苏星辰。
苏星辰双臂颤抖地紧紧抱着穆凌云的胳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泪水完全不受控制的滚落,带着热气彻底洇湿了穆凌云的肩头。
情绪来的如此汹涌、突然,仿佛决堤了般,甚至强烈到连苏星辰自己都想不明白,恍惚中,仿佛她和队长不是分别了几天,而是几年,十几年。她紧紧拽着穆凌云的衣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头。
穆凌云怔愣的站在那里,在路人好奇的目光中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肩头的湿意一层一层渗下去,渗到心里,酸酸涩涩。
刚才在堂上他就知道呦呦这几天怕是受罪了,一定是殚精竭力的想帮他脱罪,堂上出了那么多转折,连陆逢春都能出面替他做证,呦呦私下得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事。
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孩儿,也开始长大了,穆凌云说不上心里的滋味,好像心疼多过了欣慰。
而且,他向来就见不得她哭的样子,从小就这样。
那是这小孩儿刚进地营的第一个月,从不搭理任何人,就是拼命练武。又一次她不管不顾,把对她释放善意的灵雀给打哭了。他是真有些生气了,就觉得这么长时间了,大家都友善待她,可这小孩儿还是那么独,完全不把别人放在心里,当时他就声色严厉的训了她,问她知不道错了?
当时,站在墙角的小孩儿眼泪汪汪,通红着眼睛,死活就是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咬的嘴唇都破了,还是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偶尔还抬眼瞪他一眼,满眼控诉。
他被看的有些羞恼,却又觉得良心上受了谴责。那时候他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哄也不会哄,急也急不得,训也不敢训,只能徒劳地围着她直转圈,抓耳挠腮的,真是为难坏了。
最后他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真是个小哭包,你说话声音那么小,我怎么能听清楚,说话呦呦的,像只小鹿似的,我看你就叫小鹿好了。”
就这样,那个倔强的小孩儿就成了地营的小鹿,成了穆凌云的小跟班呦呦。
他不爱叫她小鹿,反而习惯笑闹着叫她呦呦,逗趣中带着独有的宠溺,宠着吧、哄着吧,这一哄就哄出个小尾巴,一哄就哄了快十年。
如今这小尾巴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地营骨干了,可怎么还是喜欢拽着他的袖子哭,穆凌云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着:“没事的,这不都好好地嘛,队长我命硬着呢。”
苏星辰抬起了头,但泪珠依旧挂在睫毛上,被泪水洗刷过的双眸亮得惊人,像春夜初升的星河,却清楚的倒映着他的影子,穆凌云的心止不住的跳乱了一拍,他轻咳一声,转了头不再直视那双眼睛,掩饰般从怀里掏出一块关东糖,递到她嘴边,“别哭了,吃块糖吧。”
这是他这么多年的习惯了,他永远会随身带着一块糖。他不知道苏星辰为什么这么依赖吃糖,但他就是会随时准备着,只要她需要,他就有。
果然一听到糖字,苏星辰的注意力就分散了些许,她盯着那糖,探头就伸了过去,还带着委屈的眼神、莹润的唇在穆凌云的视野里陡然扩大,温热的呼吸离他越来越近,轻得如同羽毛扫的他指尖酥麻,
从小到大,喂过千百次的动作,此刻却似乎有了莫名的意味,穆凌云的呼吸瞬间都有了顿感,整个人空白了起来,拿在手里的糖块都差点滑落。
“是啊,”一句突兀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打断了穆凌云僵硬的神经,“凌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出来了吗?这是好事,就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孟云回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似乎在为替穆凌云解围,好似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可他的眼睛却刻意避开了那块糖周边的区域,仿佛那是一片无法触碰的永恒禁地,碰一下就血肉模糊,万劫不复。
一句这么多人看着呢,穆凌云仿佛瞬间惊醒,顶着有些可疑红色的耳根,立即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在苏星辰诧异的眼神里,将糖递到了苏星辰的手上,而不是嘴里。
苏星辰没想明白队长怎么这么奇怪,只能归结为可能是被关的有些失常,但她还是乖乖的接过糖,含进了嘴里,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还是那滋味,还带着他残留的温暖,苏星辰的泪水慢慢止住了。
在一旁一直没眼看的灰猴立马蹦了出来,“这案子也算结了,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吧。”
欢快的气氛刚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女声就从身后传来,嗓音甜美,但是话说的有些咄咄逼人了,“案子是结了,欠的缠资就不打算还了吗?”
不知在旁边站了多久的柳如丝走了过来,目光望向穆凌云,停顿片刻后,又瞥向苏星辰微红的眼角,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了一圈后,最终停在孟云回的方向,却没有再说话。
她的身后还跟着也刚从府衙门口出来的几人,不紧不慢的陆逢春、沉着脸的黄子建和低眉顺目的卖唱女。
“柳姑娘”穆凌云转过头,郑重的抱拳示意,“这次谢谢你能……”
可话还没说完,柳如丝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你可别谢我,反倒是我要谢谢你,拜托以后这种事情可千万不要把我扯进来了,我就是去要个钱,结果这几天,我过得,”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陆逢春,没有说下去,转了话锋,“这都什么事,您儿赶紧现在立刻给钱,我都不要什么损失了,咱们人钱两讫,互不相欠。”
穆凌云默了一默,剩下感谢的话也收了回来,虽然被驳了面子,但却不太在意,笑了笑,洒脱如初,从善如流:“可以,但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钱,明日我去风玉楼双倍奉上,以感谢姑娘肯出面作证之情。”
谁想到柳如丝却依旧不依不饶,哪怕是众人跟前,也是一点面子不给,“你可别,我觉得咱们俩八字不太合,今后也别见了,我也挣不起你的钱。”
饶是穆凌云再性格疏旷,毕竟还是年轻,被一个青楼花娘如此不留情面的嫌弃,脸也有些微微发红,但他现在的身上确实是没带钱。
好在孟云回适时出来解了围,他将一张银票递给了柳如丝,“我来付钱吧,辛苦了。”
柳如丝低头看了眼银票上的数值,再抬头看向孟云回时,脸上已经是笑颜如花,“这位公子,果然豪爽大气,我和穆凌云之间的账两清了。我是不想再和他有什么交集了,不过……”
柳如丝向前走了几步,身子向着孟云回贴过来,她靠的很近,近到衣襟挨着衣襟,整个身子更好像无骨般缠上来一般,但这看似亲密的动作,却偏偏没有半分接触,只有她身上隐隐浮着的青梅香,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不愧是清欢楼的花魁,不过一个动作,媚骨天成,看的旁人呼吸都凝滞了一瞬。倒是孟云回站在那,任由柳如丝撩拨,面色却不变,淡然的接话:“不过什么?”
柳如丝笑的更加妩媚,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领,娇俏的红唇在他耳边哈着气:“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可以到清欢楼找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