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功绩都化成了简单的几笔,落在无人问津的故纸堆里,留在为数不多的老一辈地营人酒后吹牛的故事里。
一代天才,也不过草草落幕。
就他所知,近百年来,地营都督任满且还能平安退位的只有他的前任诚郡王了,但是人家是什么人,有着皇室的护身符,有着天子的宠信,自是可以退位有后路,尽享荣华。
他陆逢春什么都没有,只能广交人脉,讨好下一任主子了。
今天的事情到了这一步,把他架在了极为难堪的位置。
若是三皇子执意强力压制,他该怎么办?是宁得罪三皇子把这事闹到皇上面前?还是忍下来?可是若是这样,岂不被这几个小子得逞了,他的威严面子何在?地营以后岂不是更不好控制了?
陆逢春面色变幻不定,三皇子瞥了一眼,面带笑意,继续道:“当然,本宫是决不信陆都督怀有私心,毕竟本宫经常听到父皇和大哥称赞陆都督是能人,为国尽忠,将地营这国之利器交给都督掌管是极为放心,所以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一定是陆都督的良苦用心被他们误解了,您说呢,陆都督?”
三皇子这是将台阶都架好了。
陆逢春咬了咬后槽牙,他能怎么办?
三皇子这个态度还不明显吗?他必须给这个面子。
真可惜了这次机会,如果现在不能将穆凌云给赶出地营,过一阵子那个当师傅的滑泥鳅回来,他就更不好找机会了。
不过没事,穆凌云带头顶撞他这件事,就算能大事化小,还有宿妓那一茬呢,总之他是一定要摁死穆凌云。
陆逢春扯了扯嘴角,摁住内心的挣扎,笑的牵强,“三皇子说的是,陆某一片忠心可昭日月,绝无私心,请三皇子明鉴。”
三皇子点了点头,又看向苏星辰几人:“穆校尉,你们的确是违反了营规,还冲撞上级,本就是不对。陆都督对你们的惩戒也是按照规定,也是为了让你们认识到错误,至于是否过于严厉了,本宫觉得爱之深责之切,本宫小时候念书,也常常被父皇惩戒,手板都打烂了,但本宫也从未怨过父皇一句,那是父皇的一片良苦用心。所以本宫觉得你们的状告是对陆都督的误解,你们觉得呢?”
三皇子看起来是在和稀泥,但实际在拉偏架。
穆凌云等人自然听得出来,说实话今晚的这个结果实在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了,已经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穆凌云从心里感谢三皇子,三皇子不仅能不介意他们扰乱了宴会,还相信他们没有恶意,愿意当这个和事老,不惜用他的身份压制陆都督不把事情做绝,真是难能可贵了。
所以穆凌云道谢道的情真意切,“谢三皇子为凌云解惑,凌云知错。是凌云误解了都督的良苦用心,只要都督肯原谅凌云,让羽刃卫的人不再停职,凌云愿意替队里所有人接受军棍惩罚。”
“很好。”三皇子笑了笑,对于穆凌云的知趣很是满意,之前他只是欣赏穆凌云身手极佳,但是从今天的事情来看,不仅仅是武功高,做事大胆果断,进退有度,见好就收,还能领会自己的意图,是个人才,不枉他不惜以势压人来帮他,三皇子的惜才之心更是盛了几分。
“都说开了就好,”三皇子显然心情很好,起身拍了拍陆逢春的肩膀,开起了玩笑,“误会嘛,就要说开,尤其是男人间的误会,没有一杯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喝一杯。”
陆逢春脸上的笑容维持的很艰难。
不过三皇子也不管陆逢春的脸色到底好不好看,反正陆逢春再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也必须给他这个面子。再说了,陆逢春在这件事上干的确实不太地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有些睚眦必报了。他这也是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这世上当皇帝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呢,何况一个地营都督还想着万事能由他独断吗?
三皇子起身,伸了伸懒腰,看向穆凌云几人,“你们也别走了,正好,等我们更衣人,让酒楼在二楼再摆一桌,和我们一起喝点酒。这层被你们弄的已经不适合呆了。”
“对了,人家酒楼这房顶修葺的费用你们可得出了。”三皇子语带笑意,还朝穆凌云眨了眨眼,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带这些纨绔气质豪爽待人的皇子。
三皇子带头往楼下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也不知皇叔是不是等急了,我那皇叔向来没什么耐心地,怕是袁大人和木兰使者不一定招架得住。”
紧跟其后离开地诚郡王也附和着,“应该也不至于,吴王殿下向来喜欢游猎,说不定能和木兰使者相谈甚欢,况且还有袁大人在呢。”
陆逢春慢慢地起了身,狠狠瞪了穆凌云等人一眼,转身离开了。
剩下苏星辰四个人,互相看了看,似乎共同升起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只是此刻他们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用眼神互相安慰着,然后默默地跟在后面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