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尽起,人影嘈嘈。
远处火光重重,攻城的马蹄声遥遥传来,嘶吼声、利刃的撞击声,铺天盖地。
近处,老人的哀嚎、女人的尖叫,奔走的身影,图于奔命的人在争最后一线生机。
苏星辰骑在马上,有些恍惚,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触碰战争两个字。
原来这就是战争,和她们平时的任务完全不一样。哪怕一个人的武功再高,在这时也只有绝望,她救不了所有人。
火光越来越近了……
“队长,咱们该撤了,北戎人已经杀过来了。”灰猴劝道。
苏星辰回过神来,是啊,他们该撤了,他们的殿后任务已经完成了,该撤退的人已经撤离了。
只是,苏星辰低头看了看向着南城门奔命的人,有轻丝华服的富商、有衣衫破旧的乞丐、甚至一晃眼过去的还有些她眼熟的面孔,记不清是在工部还是礼部的官员。
有的是孤身一人,有的是拖家带口,但此刻却出奇的慌乱统一,惊恐、挣扎、奔跑,跌倒了再爬起来;慌乱,拥挤,只想多跑出一步。
这些人怎么办?
灰猴显然读懂了她的犹豫,“都督,你已经尽力了,如果不是你说服吴王开了南城门,那些百姓根本走不掉。”
是啊,她都明白,灰猴说的没错,就算她把能做的都做了,她也没办法救下所有人,这时候还没跑出城门的人,怕是真跑不掉了。
北戎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不能得偿所愿,那他们的怒火会冲着谁发?
就算吴王明日能带着救兵重新杀回京都,可今夜这些人又能活下来多少?一路上北戎人已经屠了两座城池,他们不会空手而回的。
或许,这就是战争,她救不下整个京都的百姓。
苏星辰狠了狠心,勒了勒缰绳,“走吧。”只是她的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裤脚。
她低眉望过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她的马下,一只手紧紧拽着她的裤腿。
小女孩明显是在睡梦中被人喊醒的,寒秋时节,只穿着一身刺绣丝绸亵衣,肉肉的脸蛋上带着一丝红晕,一看就知道是个被父母娇养的孩子。
只是此刻,小女孩的衣带记错了位置,头上顶着一个啾啾松松撒撒,细细软软的头发眼看就要彻底散落,脚上的鞋丢了一只,身上、脸上一道道灰迹和伤痕。
小女孩一双大大的眼睛紧紧盯着苏星辰,不说话,却也不松手。
“小妹妹,你怎么了?你想要什么?”苏星辰翻身下了马。
“跟你走。”或许是苏星辰柔和的声音缓解了小女孩的紧张,小女孩开了口,小小的声音却带着一分坚定。
“你是走丢了吗?你的家人呢?你赶紧去找他们,你要跟着他们走。”苏星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语气里却带着一分急切,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骑着马尚能冲出城门,但是这些百姓光靠步行根本跑不过北戎人的骑兵,北戎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冲着这边来了。
这种时候,一分一毫都耽误不得,这个小女孩估计是和家人走散了,苏星辰抬头望向四周,这么小的孩子,她的家人也应该走不远。
“我没家人了,他们都死了。”嘈杂的叫喊声中,小女孩小小的声音准确无误的传入了苏星辰的耳中。
她愣在了那,缓缓低头看向小女孩,又重复了一遍,“都死了?”
“嗯”小女孩声音平静,“死了,坏人来了,骑着马,到处砍,爹爹、娘、爷爷、奶奶、大伯、大伯娘,小叔、大表哥、大表姐都死了。”
“你……”一个你字出了口,苏星辰却再也说不出话了,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说你没事吧?怎么可能没事?小小的年纪,她可能在今日之前连死是什么都不明白吧。
可她真的不懂吗?今夜之后她比谁都要懂这个字吧。
苏星辰蹲了下来,轻轻的掰开了握着她裤脚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翻滚不停,小女孩的眼圈通红,但眼里却没有一滴眼泪,大大的眼睛似乎平静又麻木。
小女孩仰着头,将手从苏星辰手中翻出,又紧紧抓着苏星辰的衣袖,似乎怕苏星辰随时会走掉,“姑姑说,让我跟着你,她说你能救我命。”
“姑姑教你的?”苏星辰有了一分迟疑。
“嗯,姑姑教我的,她说跟着你就能活。”小女孩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几分波动,大大的眼睛不再直直地盯着苏星辰,而是有些犹豫地歪了歪头,目光扫向一旁,声音低了几分,“我只剩姑姑一个亲人了,姑姑让我听话。”
苏星辰随着小女孩的目光看了过去,一个捂着胳膊,脸上带着血迹的清瘦女子躲在一旁正焦急的关注着这边。
随着苏星辰的目光注视,这个女子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有了一瞬的慌乱,似乎想躲开,但很快又立定在那。
沉默片刻,女子缓缓的、缓缓的跪了下来。
砰的一声,苏星辰坚信她听到了这女子跪下来的声音,清脆夯实。
苏星辰确定听到了,在这个人声沸沸的夜晚,在这个马蹄声、哭喊声震天的背景下,她就是清晰的听到了跪下的声音,那声音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也砸在了她的心上。
那声响就像巨石砸进水里,砸起无数浪花,砸起轰鸣阵阵,砸的她瞬间有些头晕眼花,轰鸣声在耳边远远近近,这个女子喊出来的话在她耳边回荡,“秀儿,牵着这个姐姐,不要松手。”
苏星辰的视线越发模糊,耳边的声音却格外清晰,熟悉的、陌生的、远处的、近处的、当前的、经年的声音都向她汇集而来……
“小宝,记住了,跟紧这个姐姐。”“老太婆,快走,别怕,跟着队伍。”
……
苏星辰大汗淋漓,醒了过来。
再睁眼,眼前依旧是小院厢房里沙青色的床帷。
真好,京都之战还没开始。
“呦呦”穆凌云带着惊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苏星辰艰难的转了转头,她只感觉浑身疼痛,整个人虚弱得很。不过哪怕她的头脑还有些浑浑噩噩,依旧发现了有些不对,队长坐在床边的姿势不太正常,好像受了伤。
苏星辰打量着队长,“队长,你的腿怎么了?”
苏星辰烧刚刚退去,嗓子沙哑干涸,听得穆凌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