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绵的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恕罪。小人告退。”
说罢,她甚至没有再抬头看陆知舟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对方的眼睛似的,侧过身便要沿着梅林边缘退下。
陆知舟被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孔刺得心头火起。
他刚还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象征性地寒暄几句,问她为何犯恶心,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亦或是身子哪里有不爽利。
结果这家伙倒好,直接摆出这么一副避如蛇蝎的死样子来。
陆知舟简直受够了她这副逢人便换两副面孔的做派!
他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沈女使这变脸的本事,倒真叫本官叹服。”陆知舟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笑连连,“怎么,那来汴京的路上尚且算得上共过患难,如今却连认都不肯认了?”
姜绵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难得抬了下眼。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手上的剧痛,字字句句都冷冰冰硬邦邦:“原来是陆大人。”
“小人先前并不知大人身份,那时若有唐突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这话挑不出错,可也正因太过无错,听着越发叫人发堵。
陆知舟盯着她,胸中那股郁气一阵阵往上翻。她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巴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便曲意逢迎。如今在这深宫里靠着手段站稳了脚跟,如愿做上了御前女使,便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踢开,连半个好脸色都懒得给。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八个字,倒像是替她量身打造的。
陆知舟从胸腔里迸出一声轻嗤来。
怎么会有这般极其功利、又精于算计的女人?
姜绵见他神色越发难看,也不知自己到底又哪里惹着了这尊瘟神,只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小人后来在同僚口中听闻了大人的身份,这才知道大人如今高升了。今日再见大人这一身绿袍,想来前程正好。”
她顿了顿,垂眼道:“小人在此,恭喜大人。”
这句“恭喜”干巴巴的,听不出一丝诚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敷衍。
“本官也恭喜你啊。”
陆知舟下巴微扬,漆黑的眼底满是嘲弄,顺着她的话阴阳怪气地顶了回去:“如愿以偿进了太常寺,一跃成了吃皇粮的女使,如今都能在御前伺候了。这等高升,可不比本官这身绿袍来得威风?”
姜绵毫束手无策,只好迎上他的目光:“小人命贱,比不得大人春风得意。大人若是看够了笑话,还请让让,莫要挡了小人这条贱命的道。”
陆知舟心头那股子邪火烧得更旺了。
从前在别处撞见,她为了脱身或是算计些什么,多少还愿意在他面前装一装柔弱本分。
可如今呢?这没良心的倒好,摆出这副晚娘脸给谁看?
一想到那日在闻香书铺,她对着陈逢时那副知礼温婉的模样,再看看此刻对着自己这副夹枪带棒、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恶劣嘴脸,他简直气极反笑。
他正欲再开口刺她两句,目光往下猛地一扫,这才猝不及防地瞧见了她那只掩在身后的左手。
那原本白皙的手背上,竟赫然鼓起了一大串触目惊心、甚至渗着血水的燎泡!
陆知舟瞳孔骤然一缩。
他满肚子都是想要关怀她两句的别扭心思,可话到了嘴边,被她方才那句左一个“贱命”、右一个“命贱”一刺,登时变了味。
“什么贱命不贱命的?本官看你就是蠢!”
陆知舟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想要去抓她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看个究竟,“在太常寺当差,连个茶水香炉都端不稳,把自己烫成这副德行!”
他越说越气,口不择言:“在闻香书铺里跟陈伯遇借书时,你不是挺能耐、挺有骨气的吗?怎么来了一趟御前,手就笨成——”
“别碰我!”
姜绵如同惊弓之鸟,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犹如避开什么脏东西一般,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浑身发着抖,手背上的剧痛、方才被温向晚羞辱的恨意,以及心底最深处的防备瞬间交织在一起,她红着眼眶死死地瞪着陆知舟。
“陆大人,你如何知晓我去过闻书坊还借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