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监视我?!”
陆知舟伸在半空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防备与刺猬般的抗拒,陆知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热络与心疼,被她这句冷冰冰的“监视”,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寒风卷着雪花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原本揣在袖袋里、带着自己体温的上好伤药死死捏在掌心,骨节泛出骇人的冷白。
他扬起下巴,重新挂上那副清冷孤高、不可一世的世家公子做派,冷声嗤道:“你想多了。本官那日不过是恰好去那书铺讨杯茶喝,凑巧撞见你在楼下鬼鬼祟祟地借书罢了。你区区一个太常寺的女使,也配让本官费心监视?”
“既是凑巧,那便最好不过。”
姜绵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泛起的那一点因为痛楚而生理性渗出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紧紧护着自己那只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冷冷地扔下一句:“大人慢慢醒酒,小人恕不奉陪。”
说罢,她再没看陆知舟一眼,踩着满地碎雪,决绝地、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梅林深处的风雪之中。
陆知舟仍孤零零地立在长廊外的风雪中。
他死死盯着那道单薄却倔强到极点的青衣背影,心头的郁火骤然无影无踪,胸口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
这股憋屈的闷痛,伴随着漫天的风雪,一直熬到了天明。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太常寺东舍的院子里,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光景。
一大早,上头的掌事姑姑便领着人送来了一批赏赐,笑盈盈地说是上官看在她们这批新进的女使在此次冬至郊祀中办差得力、没出岔子,特意论功行赏。
送来的物件着实丰厚,有几篓子没有烟气儿的上好红罗炭、亮晃晃的赏银,还有几匹成色极佳的锦帛。
而其中最显眼也最贵重的,是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六只绘着并蒂莲的精致小瓷瓶。
江采采讶异道:“这好像是金疮药!”
同屋的几个女使看着这些赏赐,面面相觑后皆是掩不住的惊喜与讶异。
要知道,昨日冬至郊祀,能去御前配殿伺候、端香炉的,只有姜绵一人。
她们其余五个,皆是没那福气进宫里,连配殿的门槛都没摸到。
谁成想,今日这论功行赏,竟是见者有份!
一向话少的陈婉宁捻起那只小瓷瓶,指着盒子上的封贴,难得露出几分惊诧:“你们瞧,这上头竟还盖着内府的印!这可是御赐的好东西!”
云羡本就是个娇憨性子,一听这话,摸着那上好的红罗炭,满脸庆幸地感慨道:“哎呀,还好前些日子熬过了那些苦楚规矩撑下来了!怪不得我入宫前,家中长辈偏要我来应选。我原先还以为只是份伺候人的苦差事,如今才知,这里竟是个安乐富贵地。便是不曾随侍御前,也能得这般丰厚赏赐呢。”
一旁的江采采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瓶金疮药收进了自己的妆匣里。
唯独林半夏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锦帛随手一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遮掩不住的酸气。
她前日因为躲懒,将那批受潮的甘松丢给姜绵,本以为能避开苦差,谁知反倒让姜绵在崔掌库面前露了脸,抢了去御前伺候的差事。
她这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此刻见姜绵虽去了御前,却烫伤了手回来,忍不住便要夹枪带棒地刺上几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也不过就是些死物罢了。那御前配殿的差事,也就是某些人眼皮子浅,巴巴地赶着去吹冷风受冻,还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呢?”
“结果呢?贵人的青眼没得着,反倒换回来满手的燎泡,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到头来,得的赏赐还不是和咱们这些留在屋里享清闲的一样多?”
这话直指站在角落里的姜绵。屋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几人都不作声了。
李亦棠惯会做人,她看了一眼林半夏,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了姜绵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上。
“林妹妹快少说两句吧。沈妹妹昨日在御前受了那么大的罪,手都烫成那样了,咱们合该心疼才是。管他上官为何突然这般大方呢,咱们太常寺办妥了郊祀这等大事,上头自然有恩典。”
她拿起一瓶药,走到姜绵身边,将那带着内府印戳的瓷瓶轻轻塞进姜绵没受伤的左手里,做出一副极其关切体贴的模样,温声打着圆场:“这御赐的好药送到了跟前,对妹妹来说,倒真真是雪中送炭了。你快些敷上,这内府出来的东西有奇效,用了便不会留疤了。”
姜绵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睫,定定地看着静静躺在掌心里的那只小瓷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