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双手抱臂,看戏般地挑了挑眉:“哦?为本官的颜面?”
他显然半个字都不信,只等着看这满嘴跑马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姜绵也不恼,只是弯了弯唇角,一字一顿地轻声细语道:“今日是正旦,听闻国公府的老太君,特意为大人在白矾楼定下了一桩要紧的相看之约。那相看的姑娘,应当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之女吧?”
这话一出,陆知舟唇边那抹散漫的冷笑倏地一顿。
姜绵却仿佛没瞧见他眼底泛起的波澜,依旧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叹息道:“清荷方才若是不撇清干系,叫陈掌柜误会了倒也罢。可若是这流言蜚语传了出去,叫白矾楼里那位正苦候着大人的千金小姐听见了,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好姻缘?”
她微微偏过头,秋水眸里泛起一丝清明而狡黠的微光:“只是清荷心中实在愚钝。既然本该赴约的正主,此刻正全须全尾地站在这瓦子暗巷里……”
姜绵语调轻缓:“那敢问陆大人,此刻端坐在白矾楼里,隔着屏风替您同林家千金相看的那位‘探花郎’……又是哪位呢?”
陆知舟眼底那层料峭的寒意骤然碎裂。他猛地盯住姜绵,素来镇静的面庞上,飞快地掠过一抹被当场揭穿的错愕。
“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日有相看的?”
是啊,既然本该在白矾楼相看的正主,此刻正满面寒霜、不管不顾地堵在这瓦子暗巷里较劲,那此刻被供在白矾楼里,隔着屏风替他相看的那位“探花郎”……又是谁?
却说此时,汴京城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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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矾楼西轩小阁内,地炉烧得暖意融融,博山炉爇着上好的瑞脑香。阁中一架紫檀双面蜀绣大屏风,将内外隔作两方天地。
姜绵口中那位替陆知舟顶下这桩相看差事的“探花郎”,此刻正如坐针毡。
他素来随性纵恣、不拘礼数,如今偏要强撑着陆知舟那副寡言端凝、端方雅正的模样,同陌生女子相对枯坐,简直比受刑还难熬。
他在心底暗自哀嚎,若不是陆与归那厮下足了血本,这等活受罪的差事,他便是死也万万熬不住的。
为了那把云和瑟,章昭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盖,强打起精神,学着陆知舟那不咸不淡的清冷语调,拣着稳妥的话头敷衍:“陆某久居京城,听闻江南形胜,林姑娘久居江宁,初来这汴京城中,不知饮食风物可还习惯?”
屏风那头的林半夏听见这句问话,心头却是不由地一紧。
京中谁人不知鲁国公府的底蕴。
林半夏生怕这位出身高贵、眼高于顶的小公爷误以为她是个江南来的,没见过京中大世面的乡野丫头。
为了彰显自己的见识与品味,她并未顺着对方抛来的话往下接。反而用帕子掩着唇角,语气娇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矜:“大人说笑了,半夏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惯。这白矾楼的滴酥鲍螺,原是用上好的蔗霜打的,入口即化。只是这冬日里吃着,到底不如春日里鲜亮。不过那道炉焙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章昭本是随口一问,听见她这番头头是道地点评,只得耐着性子勾了勾唇角,顺水推舟地应承了一句:“林姑娘好品味。这白矾楼的正旦席面素来是千金难求,姑娘对这菜色如此稔熟,想来是这楼里的常客了。”
这不轻不重的一声捧场,恰好落在了林半夏的心坎上。
她自得地笑了笑,眉眼间越发飞扬起来,顺着话头便露了底:“不过是前些日子,家父在城外东郊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大宅院。正巧赶上乔迁新居,母亲嫌外头酒楼嘈杂,便干脆多花了几倍的银钱,请了白矾楼的大厨带着帮闲直接上门,在自家宅子里置办了席面罢了。”
章昭轻叩膝头的指节骤然一顿,原本散漫的眼底,倏而掠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汴京城诶,城外东郊圈地建三进大宅的,那要的可是依山傍水、大兴土木的排场,耗费的银钱往往比城内更甚。
更遑论是请白矾楼的大厨。那可是连皇亲国戚都要排着号的地方。
眼下正值年关将近,满京城的酒楼正是最红火、最缺人手的时候,要让白矾楼的大厨撇下自家的买卖,带着家伙什上门去伺候,这砸进去的流水,绝非是个小数目。
章昭在度支司做主事,整日与天下钱粮账目打交道,对银钱数目最是敏感。心底的算盘顷刻间便拨得噼啪作响。
疑窦一旦生出,他面上的神色反倒越发温文尔雅起来。
他端稳了腔调,拿起桌上的冷茶润了润喉,顺水推舟地试探道:“城外东郊山水开阔,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只是林大人外任江南多年,却能将京郊的大宅打理得这般妥帖风光,想必是费了不少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