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公在宫里混成了精,哪里听不出陆知舟这是在有意保下刘综。
他虽有些意外,却也顺水推舟地甩了甩拂尘,笑道:“陆大人当真是宽宏大量。既是误会,那咱家回宫,自然知道该怎么向圣上回话。”
跪在地上的刘综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知舟。
他本以为这位鲁国公府的小公爷一旦翻身,定会借机发难。
可陆知舟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轻描淡写地顺手维护了他。
刘综心神大震。
他定定地看着陆知舟那张清隽而深沉的侧脸,看着对方眼底那片根本不屑于争半点私怨的从容。
他起身作揖:“下官……多谢陆大人体恤。往后三司推勘漕运一案,但有驱驰,纠察刑狱司上下定当万死不辞!”
陆知舟垂眸看着他,面上并无得色,只淡淡回了两个字:“好说。”
张公公在一旁看着这出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拂尘换了个臂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微微侧过身子让出半步。
“陆大人,既然这暗牢里的误会解开了,那便莫要耽搁了。”
张公公压低了些嗓音,“圣上这会儿还在福宁殿等着呢。圣上说了,江南的烂摊子牵扯甚广,还要亲自见见大人,听听您接下来的打算。小陆大人,请吧?”
陆知舟闻言,神色一肃。他将那卷恩威并重的黄绫妥帖收好,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沉声道:“微臣领旨。有劳公公带路。”
……
张公公引着陆知舟穿过层层宫闱,照着宫里的规矩叫他换上那身柳绿色官服。
及至福宁殿门前,陆知舟终于抬步迈入,靴底轻轻落在莹白如雪的汉白玉地砖上。
殿内没焚香,反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汤药味。
明黄纱幔后,大宣天子半倚在隐囊上,面容透着久病的灰败。
陆知舟垂眸伏拜,心若明镜。
榻上这位帝王四十有五,死咬着储位不松口。
无他,他虽值春秋鼎盛,却常年缠绵陈年沉疴,时好时坏,药石不离,骤疾频发,而中宫温氏仗着边军势大,一心想只将懦弱的四皇子推上位。
若四皇子继位,凭他那庸懦性子也只会任人摆布,而如今的圣上恋权,岂容江山半只脚迈进温家?
是以帝王明知国本悬空,朝野人心浮动,依旧刻意搁置立储之事,强撑病体,制衡各方,迁延不决。
“微臣陆知舟,见过陛下。”
“起吧。”
皇帝声音沙哑漏风,锐利的眼眸如鹰隼般攫住那抹绿影,“朕今日看着你,倒想起你当年殿试的策论。表面恭顺,满篇圣贤,实则离经叛道,借守成之名行变通之实……”
“若非你晓得拿礼法将那些荒唐念头裹成锦绣文章,朕早治你妄议成法了!”
陆知舟躬身:“微臣当年少不更事,笔下轻狂,徒逞少年意气,侥幸得圣度宽宥,未加罪责,多年常怀感念。”
“少不更事?”皇帝嗤笑,“你是个心思桀黠、不甘拘囿的奇才。当年殿试过后,朕甚是赏识,特意下旨,召你赴御前复试,本意是破格简拔,令你入翰林清要班列,近身辅政,好生历练栽培——”
他话头一转气笑了:“只可惜鲁国公府那老狐狸护犊子,生怕你沾了朝堂浑水。你倒也听从家中长辈之意,生生推了朕这份格外垂青。朕原以为,如此少年英才只能在那馆阁里敛才度日了。”
“怎的如今倒改了性子?”
皇帝身子微倾,帝王威压倾轧而下。
“无旨差遣,你反倒瞒着尊长,绕开三司,私查江南漕运!官秩进退,朝堂体制,竟由着你们世族随心所欲?该进之时畏避推脱,该守本分之时,反倒越矩妄为!”
陆知舟心头一凛,一掀绿袍再次跪下:“微臣惶恐!”
“你惶恐?”皇帝扯了扯唇角,“越职查事,私窥财权,依大宣律例,便是欺君罔上、私干庶政!你莫不是以为,仗着鲁国公府的百年门楣与那半块免死铁券,朕便摘不得你的项上人头?!”
暖阁之内瞬间死寂。
天威难测,寒意四漫,已是生死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