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许南星已经站在一座阴暗矿洞里。
潮湿的石壁,黑泥,破旧的矿镐。
远处传来鞭子抽在石壁上的脆响,还有监工粗哑的喝骂。
“磨蹭什么!都给老子滚过去挖!”
许南星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想不起上一刻自己在做什么,仿佛所有记忆都被硬生生剥离,只剩下眼前这座阴冷潮湿的矿洞。
熟悉的腐臭味钻进鼻腔,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她几乎没有任何怀疑,便以为自己又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永远看不见天日的地方。
监工拎着鞭子大步朝她走来,脸上挂着恶意十足的笑。
“九颗?你个瓜娃子,是来挖矿的,还是来给老子逗闷子的?”
鞭子破空而来。
许南星身体比脑子更快,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去挡。
啪——
鞭梢抽在她小臂上。
火辣辣的痛意瞬间炸开,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贴着皮肉刮过去。
许南星脸色一白,后退半步。
疼,是真的疼。
那一瞬间,属于矿洞的恐惧像冷水一样浇下来。哪怕她已经离开那里六年,身体仍记得那种被鞭子抽中的滋味。
监工见她后退,狞笑一声,又抬起手。
“还敢躲?”
第二鞭落下前,许南星猛地弯腰,避开了那一下。
鞭子抽在身后石壁上,碎石飞溅。
她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对。
她抬起眼,终于一点点从那种突如其来的惊惧里挣出来。
这地方不对。
石壁像,黑泥像,监工的声音也像,连鞭子抽在身上的疼都像极了真的。
可这里太干净了,没有阴气,也没有死气。
甚至这里的灵气还充足得不正常。
矿洞里怎么会有这么干净、这么浓的灵气?
许南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也不记得外头那场考核。可她至少知道,真正的矿洞从来不是这样。
这里不是原来的矿洞。
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围那些声音似乎都远了一点。
监工还在骂,奴隶还在挖,石壁上火光晃动,所有东西都逼真得可怕。可许南星再看它们时,却平静了下来。
她要出去。
既然这是假的,那就一定有出口。
监工再次挥鞭时,许南星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受着,也没有试图同他硬碰硬。
她只是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角落里几个模糊的鬼影忽然动了。
那是幻境依着她记忆生出的东西。
它们没有阴气,没有魂息,只是空荡荡的影子,原本只会在洞壁间游荡,吓唬进入幻境的人。
可许南星看见它们的第一眼,便知道该怎么用。
假的也是鬼。
只要幻境认定它们是鬼,她便能借一借它们的壳。
几道鬼影无声无息地从石壁后飘出,缠上了监工的脚踝。
监工动作一滞。
许南星趁机从他身侧绕过。
外面的观礼台上,原本神色闲散的紫衣妇人忽然将身子撑起来了一点:“她在操控幻境里的鬼影?”
附近一名幻修长老也皱起眉:“那不是阵法给她的助力。幻境里能做到的事,必定是应试者现实中也有对应的本事。”
又一名剑修长老接话:“她不是没有灵根吗?”
“无灵根,不代表无术法。”紫衣妇人眼底燃起兴味,“民间通灵、请魂、巫祝一类,原本也有不靠灵根的手段。”
观礼台下,外围观众很快也发现了不对。
考核幻境会将里面的情形投在半空水镜中,虽看不清每个人心中最隐秘的东西,却能看见大致过程。
许南星那面水镜里,几个鬼影正缠住监工,替她挡开鞭子。
有人立刻惊呼:“她能驱鬼?”
“原来是会点通灵术法,怪不得一个凡人还敢参赛。”
也有人不以为然:“不过是乡野小技。那些通灵婆也能招点孤魂野鬼,真遇上正经修士,一张符就压住了。”
“这凡人不会还真以为靠这个就能进镜修学院吧?”
那人话还没说完,水镜里的许南星已经穿过矿洞,停在了一面石壁前。
她一路没有与任何幻影纠缠。
幻境不断变换。
矿洞变成照微堂后院,又变成她当鬼时飘过的破庙、荒坟、雨夜街巷。那些画面像是想从她记忆里翻出一点能困住她的东西。
可许南星不再看那些画面,而是跟着灵气流向走。
她无法与灵气产生感应,却能分辨哪里“太干净”,哪里又干净得不合常理。
对她来说,这种没有阴气、没有死气的地方,反而像一张被擦得过分干净的纸。
幻境可以骗眼睛,骗耳朵,甚至骗身体的疼痛。
但阵法本身总要运转。
哪里最干净最不自然,哪里便最可能藏着阵眼。
终于,她停在一片不断变换的石壁前。
那石壁上的裂痕每隔几息便会变一次,唯有最中间一小块黑斑始终不动。
许南星看了片刻,抬手将玉符按了上去。
黑斑骤然亮起。
四周幻境像被人从中撕开,潮湿矿洞、哭喊声、火光与黑泥顷刻碎成一片白雾。
下一瞬,许南星重新站在登云广场上。
广场一片安静。
许南星疑惑地抬起头,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