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璃抬手动了动手腕,然后忽然对上眼底藏不住笑意的兰了扰。
“你故意的。”
“嗯?”
“今天出门非得让我穿长袖衬衫。”鹿璃别起来灰色衬衫袖口,“是早就预谋好让我系这个?”
“可惜没有白色衬衫。”兰了扰也不掩饰了,口出狂言,“不然效果会更好一些。”
鹿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兰了扰把鹿璃推着绕道马侧面,拉住缰绳。“抬右脚,踩上去,就像小时候上自行车一样,跨过去。会吧?”
鹿璃拉住缰绳,右脚踩在马镫上,抬腿猛地起来,精准的坐在马垫上。
“不错。”兰了扰迅速扯好绳子,让她拉住,西德勒很体贴的抬起头。
“背挺直,腰部发力,腿肚子夹紧。”兰了扰把马鞍口解开,拍拍西德勒的后腿,“带你走两圈适应一下。”
鹿璃的学习能力很强。
比如上手拉弓,除了硬性条件能够堪比男人的力量,射击的技巧和准度是靠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再比如跟着卓玛妈妈绘制唐卡,即使是第一次,繁琐的步骤也能很快掌握。
包括骑马。
西德勒温顺,再加上鹿璃一点就通,走了小几百米兰了扰就松手了。等她回头去解哈勒扎的功夫,鹿璃已经骑着西德勒跑了一小圈回来。
“吁——”
鹿璃扭过马头,从上向下看着栅栏旁的兰了扰。
被看的人朝她挑挑眉。
“你骑这匹黑汗?”鹿璃看向马栏里面的哈勒扎。
因为是骑在马上,鹿璃可以平视这匹高大的家伙。哈勒扎还是烈性,只允许兰了扰靠近,看着走过来的白马和鹿璃,猛地抬头,一声极具领地意识的嘶吼。
西德勒被吓了一跳,全身猛地一哆嗦,却依旧记着身上有人,没有翘脚。兰了扰立马上前安抚西德勒,顺势把她带远一些。
“哈勒扎!”兰了扰略带怒意训斥。
鹿璃看了看黑曜石眼睛里满是不服的黑汗:“你跟我骑一匹。”
“嗯?”
“不然你骑她,谁也靠近不了。”鹿璃往后挪挪,腾出一只马镫,看着站在地上的兰了扰,“西德勒很壮,能撑得起来。”
兰了扰眼角弯了弯。她抬脚踩上,纵身左腿向前跨过马背。鹿璃猛地抱住她的腰,伸手从后拦住拉紧缰绳。
“下回想跟我骑一匹直说。”兰了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笑道,“不用找这么蹩脚的借口。”
因为马垫比较短,两个人坐的前胸贴后背,严丝合缝。鹿璃左手绕住绳子,右手搂着兰了扰,下巴放在她颈窝里,感受着怀里的人的肩胛骨的轮廓。
鹿璃扯了扯马绳,西德勒缓缓步行。
“不是借口,是事实。”
“个鬼。”兰了扰也就放任了身后的人借机揩油或者贴贴的举动,拉过缰绳朝马场走,“你的小心思很多,但是很明显。”
马场的灯开的敞亮,六米高的万瓦白炽灯把整个马场照的如白昼。贡得尕三兄妹已经等在马场,贡得勒骑着矮脚马蛇形走位撒欢去了。
“这么慢。”
“带新手呢。”
贡得尕看见两个大高个挤在一匹马上,什么都没说,轻轻的揶揄挑了一下眉:“哈勒扎没带过来?”
“今天才训完,让她歇歇吧。”
“行,你们玩,”贡得尕喊,“有事叫我。”
“嗳!”
两个人就这么绕着马场转悠。扎的哈西的夜空很美,星空很干净,明亮,北斗七星依旧嵌在暮色里。兰了扰无言,抬头静静的看着天。
“我很开心。”
兰了扰忽然听到身后的人说,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很开心。”鹿璃重复道,“晚上吃饭,到来这里骑马,都很开心。我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聚餐了,很……温馨又团圆的感觉,大家其乐融融的。”
“而且我也没有觉得糌粑羊肉难吃,马奶茶也很香。我也没有觉得贡得勒吵,也没有觉得不适应,我沉默是因为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气氛了。”
兰了扰静静的听着。
“我在部队呆了四年,因为是调剂兵,在亚莫错根执勤的是冬天。那里的冬天很长,我一年有9个月在亚莫错根巡逻,然后就是去三江源南岸边境呆着。”
“因为工作特殊,不太会跟大部队生活,除了过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枯燥的巡逻和机械的、苛刻的训练。我的工种……特殊,导致了我已经很久不知道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
“所以我很开心。”
“包括你驯马的样子也很帅。”
兰了扰笑了:“你是在夸赞我吗?”
“嗯。”
“你也很帅。”兰了扰笑道,“就是字面意义的帅。”
鹿璃勒着她的腰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了看西德勒,忽然想到:“为什么给黑汗取名字叫哈勒扎?”
兰了扰想都没想:“因为好听。”
“贡得勒跟我说了,你不太会起好听的名字。”
兰了扰嘴角抽抽:“哈勒扎难道就是很高大上的名字了?你说那卓桑可是‘早上好’的意思,多有希望的名字啊!”
鹿璃侧过头绕到她耳边,忽然说道:“黑色的琉璃。”
“……”兰了扰扭过头,两个人莫名其妙的默契在此刻具象化,“你非要自恋。”
“不是自恋。”鹿璃低声说,语气轻松,“是事实。”
兰了扰哼哼两声,采取消极抵抗政策。
“你从小就会驯马?”鹿璃问道。
“不是啊。”
“那你说五年前在这里就帮各家各户驯马了。”鹿璃回想到兰了扰身上的伤疤,确实有大面积擦伤外伤,这么说也说得过去。
“……”
“这个年代会骑马的不多,会驯马的更少。”鹿璃在她耳边沉声说,“这种熟练度少说也是十几年,什么条件能够让你如此精通?”
她感受到怀里的人有一瞬间肌肉紧绷。但是也就是一瞬间,短暂的几乎是错觉。
“所以呢?”兰了扰低头,抚上环着腰身的布满青筋的手背,“我就不能是一个经历稍稍比别人丰富一点的老实人吗?”
“我不信。”
“你不信也没辙。”
兰了扰抻抻腰杆,忽然猛地一声“驾!”,在鹿璃还没有完全反映过来的时候,西德勒得令,如同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
鹿璃条件反射的抱紧身前的人,如同垂死挣扎的救命稻草。兰了扰很满意她的反应,小腿一拍马肚子,不减反增速度。
狂风骤过耳畔,夹杂着兰了扰爽朗的笑声。
“爽不爽——!”
鹿璃眯着眼,颔首埋在她颈间,压着风声骂了一句。兰了扰听见了,仰头大笑,在星空灿烂之际,迎着西风、草野、溅起的泥土,高吭出:
“满德哈——扎西德勒!”
这是一句藏语,寓意自由的人被保佑。
鹿璃听不懂,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心思询问好奇,整个脸尽可能埋进兰了扰的颈窝里,就着狂风吼道:“慢点!”
换来的是那人恶趣味的笑和疯狂秀的马技。
*
兰了扰嘴很严。
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鹿璃总有一种自己明明没说什么就已经被她扒光、而自己却绞尽脑汁都无法了解她一点的错觉。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太多,太杂,看似直爽洒脱的性格,娇媚明艳的气质下隐藏的是很深沉而隐晦的秘密。
一个身患胃癌却很爱喝酒吃肉的飒爽女子,一个少数民族落后小镇的单身、独立、汉族同性恋女性,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但能做到“乌尔朵”百发百中的病人。
以及——
那晚她和另一位貌似旅客的神秘女子的对话。
是的,鹿璃那晚无意间听到了,在认识这个意外中接济自己的陌生人的当天晚上。报警的念头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能够平安在这里生活五年没有被警方找到,只有两种可能。
所以她选择了第三种:探寻。
鹿璃没有向兰了扰透露这件事。她深知她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计较前世今生的程度,她好奇,但是没有资格深究。
但至少她知道了这个女人或许有着和自己一样的不平凡、且不能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