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几个月终于是在军校把身体养好了些,皮肤晒黑了,淡淡的小麦色,把肩宽和下颌衬得更加俊俏。
0020111,她默默的念道。
究竟是谁?
*
对于这个问题,并不只是鹿璃等一类人烦恼。
棕榈叶被成堆的铺在架空木屋的下端,穿的单薄、骨瘦如柴的奴隶点燃暗火,热度渐起,恰到好处的烘烤着这种极具东南亚特色的寨屋。
参天老树的枝丫也有两人合抱粗,霸道的穿过房屋内部冲入天空,于是树干上挂满了瘆人的“装饰”:手掌长的狼的虎牙、和人展臂一样大的公牛头骨、还有不知道哪个“内鬼”的胫骨。骨头里卡着一颗子弹,刮得锃亮。
女主人不正经的倒吊在矮软榻上。红蓝相间的扎染娘惹裙边自然下垂,露出癍痕累累的腿部皮肤。
她披散着头发,心不在焉的把玩着蝴蝶刀,刀刃时进时出,把风削的尖叫。
门“吱呀”的被打开。
她没有动,懒懒的抱怨一句:“进门敲门呐!”
“(缅语)康嬢好。这么清闲?”阮玛冉走进来,笑道。身后的保镖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后,很有分寸感的保持安全距离,“近日无恙?”
“嗖”的一声,极轻极快的刀刃穿堂而过,狠狠的钉进树干里。
一缕发丝落地。
阮玛冉身后的保镖大喝一声,猛地抬手,“咔哒”快速上膛,黑乎乎的两个枪口直直的对着依旧倒挂在榻上的人。
海的康被来者的架势气笑了,一个翻手撑站起来,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裙摆:
“Mara,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方式?”
阮玛冉摆摆手,保镖收了枪。
“要不是你出卖我,我至于现在还需要拄着拐走路吗?”
海的康走过去,使了点劲儿拔出蝴蝶刀:“那你怎么不说说如果不是我及时找到弗阿么,把你从那个疯子手里救出来,你现在就转世投胎了?”
阮玛冉脸色一沉,朝后挥了挥手,两个保镖应声出去。她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靠东边的小座上。
“锦县那次,是不是你给条子卖命放消息的?”
海的康握着收鞘的刀,挽起长发,绕着手腕单手扭了三下,最后一翻,用蝴蝶刀做簪梳了个低低的发髻。
她转过头,啼笑皆非:“你凭什么冤枉我?”
阮玛冉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自下而上压出下三白:“就凭你之前是个条子。”
“我现在是个杀手,也是个掮客。”海的康纠正道,“就比如这次我救你,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谁的命令?”
“阮玛冉你有病吗,”海的康笑骂道,“你不要告诉我弗阿么打了你一顿把你脑子打傻了,忘了规矩?”
阮玛冉收回目光,转身看到旁边一大箱子的啤酒,自顾自的撬了一瓶。
“说起来,你跟弗阿么有什么深仇大怨?”海的康问道,“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对方一顿,冷笑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的?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接下了弗阿么的委托。”海的康没有理她的冷嘲热讽,走过去拖来一个小凳子,坐在小桌的对角,说出的话跟问吃什么一样随意,“要玛弗银达,活的。”
阮玛冉猛地把酒瓶往桌上一跺,气泡就从窄口喷出来了:
“签血契了!?”
酒水气泡沫溅到海的康的娘惹裙上。
她“嗷”的一嗓子闪开,低头看着自己名贵的布料上的污渍,吼道:“你有病吧!我是谁?能跟我活着签血契的,全世界能超过三个吗?还有!知不知道我这里的一批扎染市面上换二两黄金!”
阮玛冉理亏的抿抿嘴:“……您真的要杀玛弗银达?”
对于这个问题,海的康脸上的嫌弃和大写的傻吊更明显了。
“真要杀,几个月前还会跟你交易,冒着崩脑袋的风险把在中国混不下去的那吊毛送出来吗?玛阮(带有较强前辈对晚辈的意味),你要不要去看看脑子?”
阮玛冉温驯的低头喝了口酒。
“猜也能猜到。”海的康回身也拿了一瓶酒,从裙摆下拔出刀撬开,“弗阿么是不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出来一点关于玛弗银达去向的线索?我听说了,找到你们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
“敢姐很小,弗阿么已经派人把方圆十公里全翻了一遍。你落了一堆伤,既然什么都没说,说明你真的知道什么。”
海的康扯过抹布扔给阮玛冉。
阮玛冉攥着抹布,警惕的盯着她:“你是要搞我吗?”
“不会。”海的康浮夸的叹了口气,惋惜道,“康嬢是一个温柔又和善的当家。众所周知,我从不用强硬的手段做人~”
阮玛冉掠过酒瓶猛地灌了一口,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杀了这个发表这段匪夷所思的言论的人。
“康嬢,”她咽下酒,耸起鼻子,“如果您是为了恶心我,大可不必。”
“嘿你这丫头。”
“玛弗银达被人劫走的。”阮玛冉喉咙里滚着酒味,耷拉着眼皮,“我们当时被条子追杀,本来都快逃脱了,半路杀出一路人马,只把我留下来。”
海的康摸出一包烟,闻言抬头:“‘只’?”
“车上还有玛耶。”阮玛冉见状摊手,“我也想抽。”
海的康深琥珀色的右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的下颤了一瞬,眸心深邃而凝重。
“你是什么时候晕的?”海的康朝阮玛冉抛了一枚纯金老式打火机,自己手里夹着一支烟,朝她抬了抬。
“那群人给我打晕的,蒙面,带着家伙,动作很干净。”阮玛冉擦出火花,俯身给她点了火,甩灭火苗,“再醒来的时候就在刑房了。”
“谁关着你的?”
“弗阿么啊,您有病啊。”
海的康笑了笑,吸了口烟:“你看见过弗阿么的脸吗?”
阮玛冉也给自己点上火,听到这句话也笑了:“弗阿么永远都是带着他那个破面罩。谁见过?谁见过谁死。”
海的康笑得更大声了些。
窗外渐暗,身形丰盈的古铜色女佣在门外跪着敲敲门,穿着传统服饰,端着糯米饭和缅菜进来。
“(汉语)难得寒舍莅临贵宾,吾惶恐之,粗茶淡饭以相迎。”海的康站起来,“(缅语)听说你最近要去泰国夜丰颂府?”
阮玛冉自己先拿起筷子吃起来:“前一句,什么意思?”
海的康把之前钝了的刀一甩,钉在磨刀石旁边的木桩上,换上新的。
“(缅语)祝你身体健康。”海的康回答,笑的明媚。
阮玛冉盯着她,耷拉着眼皮显然不信,然后面部扭曲的塞了口辣椒炒鸡蛋。
海的康也走到饭桌前,坐下。
“你为什么要替玛弗银达隐瞒?”她很笃定又平静的叙述,“你对我也没有说实话。玛弗银达没有死,你应该看见那伙人了,或者标志。你的伤还没好就急着跑去夜丰颂,据我所知那里不完全属于你的辖区。”
海的康赛了一口米饭,闻言瞬间僵住,眼睛始终盯着对面的人。
“Mara,你很在意玛弗银达。”
阮玛冉一味的沉默吃着饭。
海的康的笑意没了,为了吃饭方便她把遮着左脸的斜刘海撩起来,露出整张脸。左小半张脸可怖的疤痕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和右半边俊俏的本相扣上的一小块面具碎片。
她左肘桌面,身体前倾,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玛弗银达?”
阮玛冉就这么沉默的、把最后一口饭咽下,碗筷往桌子上一跺。
“我欠她的。康嬢,我不谢谢您救我,也没有跟您有什么仇恨。但是如果你硬要干预我的行动,”她从护腰里猛地闪出一支折叠刀,“砰”的扎进木桌里,“那么我会杀了你。”
海的康看着铮铮发颤的刀片,目光缓缓移回阮玛冉脸上,一笑: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