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几乎没有冬季,炎热又潮湿,雨水多的跟不要钱一样,一天来来去去四五回。万物在水分的滋润中变得浓密又旺盛,土地泥泞,混着鲜血的咸腥,变得像沼泽一样。
暴雨是过天晴的,兰了扰坐在手工木制轮椅上,从吊脚楼廊道往下看。
鹿璃正站在空地上,阮玛冉站在她对面,雨水冲刷得两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抹了把脸,仅这一下的功夫,阮玛冉蛮不讲理的闪身上前,反手一个横劈!
鹿璃慌忙反躲,仍被掀翻在地。半张脸措不及防的砸进泥淖不堪的土里,细小的碎石擦破了皮。鹿璃被呛到了,咳嗽着匍匐在地。
阮玛冉脊背微绷,颔首低头自上而下的看着她。突出的眉弓显得眼窝更加深邃又凌厉,大雨几乎掩盖了她的训斥声:“不要走神!”
鹿璃:“你刚刚没说开始。”
“擂台上不会有人跟你说开始。”太阳把天空照的很亮,雨势却一点没减退,阮玛冉抬手重新把散了的头发扎起来,“你以为选拔是过家家吗?还会有人心疼——”
话音未落,阮玛冉瞳孔骤缩。
地上的人毫无征兆的像一只老虎一样弹射扑来,拦腰朝自己撞过来。这是一个很粗鲁又有破绽的举动,但是鹿璃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阮玛冉只感觉到腹部像是被一头牛顶过来。
因为在绑头发,她两只手一时间无法迅速备战,硬生生在这一秒钟的时间内被撞了出去,背部着地,结结实实的飞出去两米远。
阮玛冉登时脸色就变了。她爬起来,阴着脸盯着对方。
“不要走神。”鹿璃毕恭毕敬的把这句话还了回去,“学以致用。”
阮玛冉的关节紧握,在暴雨嘈杂声中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下一秒,她一个抬脚朝鹿璃冲过去!
鹿璃气沉丹田,冷静的迎了上去。
阮玛冉先发制人,右手拳快至鹿璃面门的一霎,鹿璃以右手擒住其拳头,左手顺势钳住其小臂肘关节,意图反向折起肘关节。然而阮玛冉左手从后侧绕上来,直意鹿璃的右肋骨。鹿璃为了躲避只能放弃原计划,右后撤步快速反应,脚踝一拐一个右侧踢扫堂腿。
阮玛冉冷笑,左手一个上拐,出其不意朝着鹿璃的下巴攻去。鹿璃灵机应变左手下压格挡,在接连化解其两招以后拉开距离。不等喘息,阮玛冉又像阴魂不绝的鬼一样缠上来。
玛弗银达就这么沉静的坐在远处吊脚楼的走廊的轮椅上,看着两人打架打得如火如荼。
忽然,她耳廓一动,身体仅是微微紧绷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
“……出来吧。”玛弗银达似乎是对着空气说,“没有人拦着你。”
一阵静默。
“还不出来?”她淡淡的笑了笑,“说了没人拦你,还怕有诈啊?”
“我不怕有人拦我,毕竟我来去自如。如果我真的想离开,整个寨子也没有人能够留的下我。”
脚步声忽然出现,不疾不徐的朝轮椅过来,然后那个窈窕又突出的身影停在了玛弗银达的身边,一高一矮站在这水墨似的风景画前。
玛弗银达没说话,自径弯了弯眼角。
“康嬢。”她尊敬的打了声招呼。
来者身穿一袭粤绣玄鹭收边的水红色改装旗袍,带着护膝护腕,开衩高到腿根的地方别着一把HK P30L手枪和冷兵器。一头乌黑的长发盘起,用一把蝴蝶刀固定,半缕刘海遮住她可怖的左脸:
“好久不见。”
“不久。”玛弗银达微微侧头看向海的康,“曼塔克罗圣地街,世界上最疯狂的赌场里冒然打响的那一枪,是你开的吧。以狼饲虎,你差点把我搞死。”
海的康对于她的控诉非但没有一点愧疚,反而露齿笑了:“哦,你死不了。”
玛弗银达耷拉着眼皮睨她。
“你要是死了,那也是活该。”海的康双手抱臂,做作的叹了口气,“想象一下,bién diěu cám的关门大徒弟竟然这么废物,你也没必要活着嘛。”
玛弗银达高高的抬起眉毛,深吸一口气,气的半天没吐出来。
“这是轮椅?”海的康忍不住多给了几个眼神停留在她坐着的东西上,还是好奇的问了一嘴。
玛弗银达立刻回怼:“你瞎?”
“……”海的康默默给她比了个中指,“做工不错。”
玛弗银达一挑眉,嘴角带笑:“那个小朋友做的。”
这把轮椅做得很好,木制的却抛光很滑,尺寸完全就是按照兰了扰长手长脚的身材来制作的。不仅如此,制作的人知道她不喜欢被照顾着行动,不惜做了个杠杆原理的动阻器,以便兰了扰单手控制行动。
“现在见我,不会很危险吗?”海的康笑着问她,“全网悬赏你的人头。弗阿么亲自找到我,要我活捉你。”
玛弗银达并不意外这个消息,只是问了一句:“签血契了?”
“没有。”海的康讪笑,做作的感慨道,“而且我这个人不大喜欢签血契的。换言之,不喜欢这种毫无人性美丽的东西……”
玛弗银达打断了她的浮夸表演:“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海的康的声音戛然而止。“既然接单了,”她沉沉的语气里有些无奈,“杀手的规矩,Mapu,不要为难我。”
雨声砸在树林里的沙沙声很大。
“怎么忽然又回来了?”玛弗银达的声音很凉,“在中国颐养天年不是很舒服?”
“离不离开是我的自由意志。”二人一边闲聊,看着几十米开外激烈又不失美感的打斗,海的康说,“即使我呆在中国又如何。我是一名杀手,杀手世界是有规矩,我当然不会违背规矩。”
这句话别有深意。
玛弗银达闻言,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
她从被鹿璃裹得严实的怀里掏出一枚略厚的银币,复杂的欧式雕刻中央是一个花体“K”。银币中间有一条很细小的缝隙,可以翻开,里面只有一点依稀可以辨认的、发黑的血渍。
玛弗银达把银币递给站着的人。
海的康看着这枚银币,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眸光沉沉。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忸怩的人,坦然的从玛弗银达的手里接过东西。
“你刚刚在暗处躲着看了多久?”
“……”
海的康把目光移回战场,鹿璃正好被阮玛冉阴了一拳,吃痛匆忙还以一记飞踢,把两人拉开身距。
“我在厄瓜多尔做任务的时候意外遇上了她,阴差阳错,她被迫跟着冉和我一起回萨万。现在我们没有能力和精力送她回去,”玛弗银达顿了顿,“但是她是什么身份,我们都很清楚。”
一旦鹿璃的真实身份在东南亚暴露,等待她的将会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凌迟。
海的康一挑眉:“你想让我送她回去?”
“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做得到吧。”
“可以,但不是现在。”海的康看着合上的银币,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个“K”花纹,“你觉得我要带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自由出入这里,可能吗?”
“……”
“听说她要参加今年的选拔。”海的康猜到了什么,侧头俯视着睥睨她,“你不想让她去?”
对方没有说话,薄唇抿成一条线,紧紧的。
“担心她死了?”
“……”
两个人的对话总是这么淡淡的互损,可是谈及鹿璃的事情,玛弗银达的心气就会明显浮躁。海的康将一切尽收眼底,无声的笑了一下,用最平静的言语戳破她的恐惧:
“还是担心,她成为一个杀手?”
玛弗银达猛地转头看向海的康。
“两个都是。”她的语气不掩嫌恶,又带着恼怒,“两坨屎里面你还要选一坨更香的?”
海的康摆了摆手:“放轻松,杀手世界和普通人世界会严格分开,除非迫不得已的个例,并不会有交际。我一直以为你会把这个后路留给自己。”
玛弗银达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
海的康:“但是说好,她要想现在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成为杀手。”
“杀手身份可不是这么容易摆脱的。”玛弗银达冷笑道,语气变得很生硬,“看看我,看看阮阿娅。让她成为一个杀手,康嬢,你好狠的心。”
海的康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紧紧的盯着底下两人的动作。
谈话间,鹿璃和阮玛冉已经连过十多个回合。
鹿璃显然已露疲态,动作也不似刚刚那么干净利落。然而阮玛冉依旧如从前,佯装直面出拳,被鹿璃侧头躲掉立马换成肘击,狠狠的打在她的右脸,一个踉跄跌坐在泥地里。
阮玛冉的眼里带着杀戮的刺激,扑过去直接将反应不及的鹿璃摁在身下,抬手就是要一拳。
下一秒,在鹿璃模糊的视线里,压在自己身上的阮玛冉举着的拳头忽然一顿,然后吃痛的垂下,阮玛冉捂住自己的胳膊,猛地扭头看向吊脚楼的廊道。
鹿璃眼里充血,也转头看向那个地方。
吊脚楼上。
坐在轮椅上的兰了扰看着两人,右手还一抛一抛着一块拇指大的小石头。
她一挑眉,下一秒,手里的那块石头穿过暴雨纷飞,精准的砸在鹿璃和阮玛冉身前,溅起一个小泥水花。
阮玛冉转过头,俯视着压在身下的年轻人,然后怒吼一声,泄气式的放开她。
“……”
玛弗银达把注意重新转回到海的康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