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刚刚回到寨子,这个鬼天气又开始下起雨。
不出所料,在得知自己短暂恢复到安全地带之后,紧绷的一根弦彻底松断,随之而来的是机能的反噬。鹿璃先是腹泻了一整天,然后开始发热,重感冒,风寒。
等她意识可以清醒的回笼,第一眼就是兰了扰站在自己身边,拧毛巾给她擦汗。
鹿璃一把反手抓住她。
“醒了?”兰了扰放下毛巾,笑了笑,“你睡了整整两天。”
鹿璃哼了一声,鼻音还有些重。
“饿不饿?”兰了扰扶她坐起来,“喝点汤吧。”
鹿璃看着床上桌放着的鸡汤,汤匙搁在碗边,浓郁的香味充斥着屋子。她抬眼,静静的盯着坐在床沿旁边的兰了扰。
“怎么了?”
鹿璃张张嘴,欲言又止的没说话,抿起唇,只是看着她。
“想要我喂你?”
鹿璃点头。
兰了扰的温柔的慈眉善目终于露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又纵容的神色,然后她端起汤碗,用勺子轻轻的舀了半勺,放在嘴前吹了吹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
鹿璃喝了一口。
然后兰了扰就周而复始这个动作。
“你也有不会的。”鹿璃看着大半碗下肚,看着对方僵硬的动作,“怎么喂个汤比让你开枪杀人还难。”
兰了扰一向保持的很好的表情管理此刻有些绷不住。她低头,看到鹿璃裸.露的手臂上的伤,最严重的被烫熟以应对特殊环境,丑陋的刻在那里,消失不了。
“痛吗?”
“嗯?”
兰了扰抚上那条疤。“直接拿刀压在上面的吧。”她的声音轻轻的,仿佛这样就会不痛,“在压之前要把脓全部刮干净,一点都不剩。”
鹿璃忽然想到曾经看见过的她的躯体:“你身上有很多。”
兰了扰一愣:“是啊。”
她的那些伤不仅是十几岁参加选拔时留下的了。色素沉淀终究是敌不过岁月消逝,被渐渐冲淡。“你如果看过我的经历,应该知道我曾在世界上最危险的亚马逊雨林里生存过。”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吃,喝,睡,逃。”兰了扰的回答非常的简洁又黑色幽默,“最麻烦的就是湿度太大,一旦受外伤肯定会化脓。”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内侧和肚子,“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用你这种方法解决过。”
鹿璃听着,眉毛慢慢的拧紧。
“你这样,生活了多久?”
这是没有官方数据的。兰了扰思索了一下,“不记得了,大概是半个月吧。因为那时候我被CIA和克格勃特勤同时追杀,也是迫不得已躲进雨林的。因为亚马逊地势太复杂,我还在里面迷路了。”
“……kui告诉我,雨林会平等的对待每一个进入她的人。”
“是的。”兰了扰一面给鹿璃喂汤,“我很感谢她。”
鹿璃还想要问什么,忽然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
“你是不是又杀鸡了!”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未闻其人先闻其声。鹿璃下意识看向门口,没有人。
下一秒那个声音笑道:“窗户。”
鹿璃转过头,看见一只腿跨过窗框坐在上面的女人。这次的海的康带了那副特质墨镜,露出姣好的下巴和勾嘴笑。
“我听kui说你一个人杀死了一只成年暹罗鳄。”海的康吹了一声口哨,翻身进屋,拍拍工装裤上的灰,“(缅语)好厉害的姑娘。”
鹿璃:“运气好。”
“那可不是运气好这么简单。”海的康一挑眉,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要知道,当年连Mapu都没有能够捕到一只鳄鱼。”
鹿璃听着,歪了个题:“您呢?”
这个问题一出,连兰了扰都看向了她。只不过兰了扰的神色不是简单的好奇,只有好整以暇看她如何回答鹿璃八卦的问题。
“我啊,”海的康微微一笑,避重就轻,“我可比你厉害。”
兰了扰看着她:“偷看别人谈恋爱很有意思?”
鹿璃猛地回头瞪眼。
“呃,不要把我说的好像个变态。”海的康笑道,自便的走去开了瓶啤酒,“阮玛冉让我转达你一声,有个叫做吴克问的给你带了个消息,说查理死了。”
这个消息像颗地雷,瞬间让那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沉。
“怎么死的?”
一口啤酒下肚,海的康满意的咂咂嘴。
“还能是怎么死的,”她回头,拉过板凳坐着,“绑架查理的是弗阿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阎王到他手里都要死四遍。”
兰了扰下颌咬得紧紧的,没说话。
鹿璃:“这个消息公开了吗?”
“没有。”海的康说,“应该是她,”她指了指兰了扰,“和吴克问有什么交易,那个男的替她调查的最新消息。白道暂时不知道的,不然欧盟会立马召集国际商讨会议,闹得连巴黎的流浪汉都晓得。”
鹿璃眉心紧锁:“不会查吗?”
“能拖多久是多久。”兰了扰说,一边喂她把剩下的一些鸡汤吃了,“因为暗网也没有想法跟白边硬碰硬。”
“但是一定会硬碰硬的。”鹿璃咽下最后一口,沉声说。
“……”
兰了扰把碗筷端着放在门外,然后关了门走回来坐下。
“弗阿么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么干无非是为了‘靛金’,但是这个目标不止他一个人。暗网不会主动硬碰硬,因为几个大头现在更希望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和平,然后率先研制出完整体的‘靛金’。”
海的康一口闷了啤酒,静静的看着兰了扰。
鹿璃:“‘靛金’到底是什么?”
此话一出,其余两人先看向对方,然后默契的看向发问的人。
“嘶,”海的康的笑容率先打破这压死人的寂静,“该怎么跟你解释呢,这个渊源有些庞大。”
鹿璃压低眉眼,扬声道:“我的时间很多。”
“首先,我想你这么多天的观察也应该知道了,这里和你过去生活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为了方便,我们称它为杀手世界。”
“它能够称为‘世界’,是因为它是一个系统性的、完整的整体。拥有着一个世界运作所需要的各方面因素,包括也不限于,市场,组织,政治,观念,身份。成为一名杀手,也就是获得这个世界的一个个体身份。”
“那杀手的社会体系会根据血缘传递吗?”
“不会。如果想要成为杀手都要考核,毕竟是杀手嘛,如果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社畜是不可能的。”
鹿璃在此留了个小心眼,但是没有追问。
“刚刚我们说到它有一个完整的系统运作,也就表明,杀手世界是有类似于联合国组织一样的组织的。我们称它为High Sanctum,审判台。”
“它是由遍布在世界各地的地区性代表组织起来的,用于维护杀手世界秩序的松散的团体。”兰了扰解释,“目前是美洲两位,亚洲两位,非洲两位,欧洲四位。”
“十位?”鹿璃问道,“不会出现平票的情况吗?”
“哦,因为它不存在表决这种民主的决策。”海的康说,“杀手世界是除了那些铁定的规则以外,只剩下四个字。弱肉强食。”
“那这十位是干什么的?”
“平时就像普通的头目、当家。至于你要问什么可能聚集起来组成审判台,那要是很大的事情,比如扰乱地区运转、破坏了基础规则,这些饭桶就会临时开个会,对那一位或者几位违背规则的杀手进行量刑审判。”
鹿璃静静的听着海的康的讲述,分了个神经冒泡。
“所以你们都被审判台审判过?”
兰了扰坐在鹿璃的床边,没有看她。海的康一挑眉,然后恍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该夸你聪明吗!”
“那就是了。”
海的康没有立即回答,表情有些揶揄地看向一言不发地兰了扰。
兰了扰掀开眼皮,海青色的眼珠在两人之间缓缓地过了一遍,停在海的康犯贱的脸上:“干什么?”
“你来说啊。”海的康笑道,“我说累了。”
兰了扰快速的挑了一下眉,“扯远了。二十多年前,东南亚其中一位可以入席审判台的当家,是上官桀。”
鹿璃知道一些:“上井祇的亲生父亲,曾经几乎掌政整个金三角的毒枭?”
“对。后来被中国条子弄死了,他儿子命大,多活了几十年,不过也在几年前被搞死了。”
说到这里,兰了扰忽然看向鹿璃。
鹿璃知道她言外之意,上官桀的儿子上井祇,代号Shang,作为曾经WSC最大的敌人,被谁搞死的、怎么搞死的,她再清楚不过。
“上井祇的死,对你有什么影响?”
面对鹿璃这样的问题,兰了扰确实思考了一下。“你都知道了什么?”
鹿璃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
“……海的康是我的第一任雇主,后来是拉旺达。”兰了扰在听完她的话,说,“不过外界传闻过于模糊。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被海的康转让到了拉旺达的寨子,所以和上井祇没有过多的委托交集。至少没有阮阿娅多。”
最后一句话的情感流露过多,鹿璃不好出言评价。
“欸欸,扯远了。”一旁沉默许久的海的康打断道。
“在上官桀最壮年时,正是那种新型毒品首次出现的时候。一个叫Shawn的化学天才发明了它,不过很快就被销毁了,连带着那个天才一起消失在暗网里。”
“……”
“听说是在中国成了一位普通人。”
“但是那个新毒的厉害让所有人趋之若鹜,几十年来,毒枭们都在刻舟求剑。包括你知道的,六年前那场浩瀚的缉毒和Ox手里的那一点样品。他们一直没有放弃过这种新型毒品。”
“它的名字变了很多次,但是不变的是它的基础效用成分。”海的康双手搭在膝盖上,“那个过于复杂的制作过程。如今活着的、有能力制造它的,也就两个。”
鹿璃猜到了:“一个是池……”
海的康点点头:“还有一位,就是那位Shawn。”
一阵诡异的沉默。
“有些人究其一生都在痴迷于复刻它。”兰了扰很轻、很快的笑了一声,“他们要么雇佣或者邀请这方面的专家去研究,要么就雇佣杀手去绑一些不愿意主动为他们研制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