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入睡后的醒来依旧不是兰了扰自愿的。
睁眼时,一张放大的、丑陋的鬼脸几乎和自己贴在一起,兰了扰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左手抬手格挡,右手去掏枪,被对方立马挡下。
兰了扰和她相互掣肘间看清来者:“康嬢!”
海的康放开她,梳起的大光明背头确实吓人。右眼高挑而戏谑的睥睨着她,兰了扰幻视儿时海的康教自己训练的时候。
“这两天在这里过的太舒服了?”海的康转身去置物架上拿吃食,冷声中带有压迫感,“我要是想,你在睡梦中被我掐死都不知道。”
兰了扰坐起来,一手摁着乱跳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时间。“你怎么过来了?是要来抓我的?那也真是太突然了,这还没到72小时呢。”
海的康转过身,侧身靠在架子上,不难看出一身的新伤。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她一手抓着巧克力压缩饼干,“想先听哪个?”
“坏的。”
“好消息是,”海的康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腮帮子鼓鼓的,“鹿璃和奚婋找到可以证明0020111身份的死证。”
“坏消息,”她快速的解决完一包,然后又撕开一包,“她们被玛耶抓了。”
兰了扰猛地站起来,然后膝盖一软,直直的就要朝前跪下去。她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不对劲了,翻江倒海的要把几个小时前吃过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海的康眼疾手快,一步向前,攥住她的胳膊,咬着牙低声说:“起来。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跪。”
她把那包饼干塞给兰了扰,兰了扰跌坐在床边。
“怎么……怎么回事!?”
“玛耶是跟踪她们去的,在聂勿还和kui生前的寨子里找到她们,带了一群人把人抓了。就在被弗阿么救走之后,还记得这个人跟她说了什么吧。”
尽快解决鹿璃。
玛耶的能力很适合做“眼睛”,如果不是拥有兰了扰或者其以上的反侦察能力,很难发觉她的跟踪。既然玛耶能够找到她们,那么被抓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你从掸邦赶回来的?”兰了扰手里的饼干被她捏碎,“已经找过弗阿么了?”
海的康很欣慰她这么聪明的逻辑,她无奈的笑道:“拖不下去了。她的‘眼睛’盘踞在阮阿娅身边,阮玛冉死了,奚婋离开了中国保护的境内,我不得不做出行动。”
“……”
“那个人很听你的话。”事到如今,海的康说的很直白,“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你,但是事实就是把你送过去可以争取到更大的希望几率。而且,如果是把你绑过去能够换取阮阿娅、或者那两个人中其中一个的安全,我一定会这么做。”
兰了扰沉默片刻,抬头,自下而上对上那只琥珀色的眼睛:
“换走鹿璃。”她的声音不容置喙。
海的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然后转身率先朝外走,一脚踢开门。
“如果你能凭借个人魅力努力争取到这一要求,最好不过。”她走出去,声音从外面传来,兰了扰起身随后跟上,“但是你要知道,主动权不在我手上。”
兰了扰走出来,看见旁边椅子上歪着的尸体,一挑眉。
吴克问的正眉心、左胸和右胸各中一枪,血已经凉掉了。她转头,看见正在装物资的海的康。
“你杀的?”
“不然呢。”
兰了扰真正想问的话到嘴边硬生生被咽了回去。末了,也只是问道:“你用的是什么?”
“我的老伙计啊。”HK P30L,海的康最喜欢用的一个枪型,“噢,不过带了消音器。”
难怪。
兰了扰放下眉毛,走过来给自己装枪:“我以为我聋了。”
海的康知道她指的什么,转过脸,淡淡的冷嘲中带着习惯的笑意:“就你那个戒备心,还不如聋了。”
兰了扰自知理亏,也不跟她顶嘴。
“你的胃是不是又犯病了?”
兰了扰刚刚在副驾驶坐下,就听到伴随着打火声音而来的,看似平常的关怀。她没说话,也权当默认。
“最近犯的有些频繁啊。”海的康一手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出去,“恶化了?”
“没有。”
对方一声轻笑很不屑的回答了她的谎言。下一秒,海的康像是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盒阿帕替尼。
兰了扰轻巧的一挑眉,那是欧产品牌原研药,甚至没有开封过。她暗暗震惊了一下:“……您跑哪里去了?”
“管我呢,有药还不吃。”
兰了扰抿起嘴,很乖巧的把药吃了。
海的康边开车:“最近雇佣兵聚集在金三角,随时有可能对中国西南和川藏地区进行恐怖袭击。这样的隐患不得不得到国际的重视。”
兰了扰偏头朝另一侧窗户,听着也不回答。
她知道海的康想要表达什么。
这样的话术,在七年前她就听过了。
但是七年前,她失去了一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一个远在中国却为自己运筹帷幄的叔叔,和一个寨子里的同伴们。
她永远记得拉旺达让她杀死自己的情景。
兰了扰第一次觉得杀人是一件那么悲伤的事情,是她提着拉旺达的脑袋。不自觉的痉挛和呼吸不畅几乎要了她的命,一晃眼,却看见了唯一活着的聂勿还。
那时候,年轻的她竟然想:还好、还好、还有聂勿还。
“……我知道你不想面对。”海的康的话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你不面对,总要有人面对。”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何况,还有人想要为你面对。”
兰了扰转过头去看她,海的康的右侧脸依旧和几十年如一日的年轻时一样明媚,唇角勾着,娇艳,带着骘气。
“你说过,你讨厌战争。”
“如果战争无法避免呢。”海的康平静的回问,“我需要用最小的牺牲来避免更大的战争。”
兰了扰猛的回过头,海青色的眼珠带着愤怒、悲伤和厌恶以及憎恨。
“这就是你说的最小的牺牲?拉旺达,聂勿还,袁非岸,竺怀崇,年潇湘,还有整个寨子里这么多条卧底的人命,再到后来进来的安阑冰那一帮小孩——你告诉我,这叫做最小的牺牲?”
“足够小了。比起战争,”海的康的话咽了又咽,“这是我能做到的,他们能做到的,最小了。”
沉默的让人凝重又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吗,我恨你们。”兰了扰很轻的说,“你们这些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衣冠禽兽的畜生,就这么冷眼看着我们……死的死,残的残,抛弃的如同工具。”
她生来就是工具,没有过正常的生活,在遇见海的康和拉旺达等人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世界。
“但是,为什么要把我送去中国呢?”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选择怎么样的人生。
本来如果没有他们,玛弗银达可以一辈子痴聋盲哑,干着刀尖舔血的工作,游走在黑暗里,然后像阮玛冉一样突然死掉。
可是她认识到了不一样,痛苦就不再停留在肉.体,而是多年来价值观的崩溃与重建。
车在晚霞中开着。
海的康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又几乎安详的倾听。
“因为本身你就有权力去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