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的轻缓,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答,忽然感觉到背后温湿的触碰。
她的心头一动。
那是一个很浅、又绵长的脊背吻。鹿璃右手盖在她凸起的右肩胛骨,像是盖住了兰了扰的翅膀。那是鹿璃的回答,无声但虔诚。
“……”
“你告诉我,”鹿璃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你的过去是谁?”
兰了扰忽然感觉有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难受,从脊背蔓延开,她被鹿璃很紧很紧的抱着,却像是掉进了冰窖:
“你知道了?”
这个反问很虚弱,不仅仅是她身体的虚弱,发颤的尾音和不正常的上扬暴露了兰了扰内心最深处压抑的恐惧。
“你……”
“水吊完了。”
鹿璃似乎没有打算让她回答这个问题,那个怀抱撤走的瞬间,兰了扰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不过鹿璃没有任何的不对劲,把她塞进被窝,拔了针,细心的摁住针口,侧躺在兰了扰身边。
既然兰了扰的人生注定是不安的,那么就让她站在兰了扰身边。
“每一个0020111都会有下一个继承者。”
拉了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鹿璃一只手扣在兰了扰的腹前,贴着她利落的短发,轻喃道。这句话那么平常,在兰了扰的心里猛地炸开一颗雷。
兰了扰下意识的就往后靠了靠,耳朵蹭上鹿璃的嘴唇:“不,你没有这个权力去做这件事。”
对方不语,可是也什么都说了。
“谁决定的?”兰了扰压着少许怒火,问。
“我自愿的。”
“……”
“所以,”气声喷在兰了扰的耳廓,有些发痒,但是那么沉稳,“兰了扰,不要死。就算是为了我,或者是为了我爱的你,活下去。”
*
自己还剩多少日子,兰了扰最清楚不过。
只是现在她作为0020111,没有任何的信息交流、联络,以及上面的指示,她焦虑中能做的,也只有待命。
在意料之外的是几天之后,玛耶就冷着脸通知她去做检查。没有商量的余地,到了才知道是核磁共振的设施。
“这些东西……?”
玛耶抠着耳朵:“还能是谁的。五位数(美金)的机器说运就运,玛弗银达,你好命啊。”
兰了扰站在她面前,指了指旁边的衣服:“我要穿衣服。”
“穿啊,”玛耶咧嘴笑了,顺便吹了个口哨,“怎么,是要我服侍你吗?”
兰了扰的右手已经拆布了,她也不忸怩,侧过身开始脱病号服。“不是我好命。”她拿起内衣,不用看都能感受到对方热烈的一股目光,“是你太穷。”
“……”
兰了扰很平淡的说出这个事实,穿好背心和内甲。她的右手结痂了,坑坑巴巴的皮肤外观有点丑。
“看来是我说对了,伤了你的小心脏。”她低头去穿裤子,“我的身家虽然说是全部买下一个奚婋,差不多掏空了,但不代表自己没有些私房钱。这一点也够。”
“……”
兰了扰穿好衣服,抬头去看脸色复杂的玛耶,露出一个温柔但欠揍的笑:“需要我给你报销吗?”
“滚!”玛耶瞪着她,吼道。
兰了扰放声大笑,拒绝了保镖的捆绑。
“真的滚了你又不乐意,”无他,平常这样逗小孩玩玩算是玛弗银达的一个恶趣味,“好啦,手还没好呢,我不要绑住。”
核磁共振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交到了医生的手上。
“胃癌。”
Satan坐在单人椅子上,依旧是千篇一律的西装剪裁的打扮,语气里压着火。他面对着坐在床上的兰了扰,她倒是比他沉静。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兰了扰没有被这一声怒叱吓到,反而有些愠怒的回嘴,“癌症是佛命定说了算的,要不然你下去替我问问?”
“……”
“有空专门跑回来看一眼你的囚犯,”兰了扰接过鹿璃温好的药,“难道是海的康的事情解决了?”
对方沉默且黑脸的态度就是回答。
“看来没有。”兰了扰一口气闷掉那碗褐黑色的汤药,神色如常,只是额前青筋凸起,“那还有心思看我活多久,小心哪天自己的命就没了。”
鹿璃接过空碗,作呕的苦味蔓延在空气里。
她尽量让自己忽略站在另一侧的Satan和玛耶,哪怕玛耶的气场直白的指向自己。
“我是说,”Satan的语气放缓,“怎么会凭空无故的长了个癌?”
“我们的平均年龄是四十岁不到,除了审判台这种做吃软饭的废物。按照【沉渊】的系统数据统计,我已经活过平均杀手年龄了。”兰了扰说着,坐直身体,“玛弗。”
这个极其不尊敬的称呼从兰了扰嘴里出来,把剩下的鹿璃和玛耶都吓了一跳。
“如果从9岁那年开始算,我已经在枪林弹雨里苟活了将近三十年。三十年,我们这样的人,多少人能有一个三十年?
“所有人都说我是菩萨选中的孩子,因为佛陀选定上到人间,所以自然永远庇护我,我才能在雨林里铸就那么多耸人听闻的绯闻。可是没人知道我在山里经历了什么,你也不知道。我在亚马逊雨林东南区中心里生存了半个月,在叙利亚动乱里靠着吃人肉活下来,”
说到这里,就连说话的主人公都哽咽了一下,“我能怎么办?我不杀人我活不下来。”
许是背负的罪孽太重,一颗癌是老天给她判下的死缓。
一阵许久的沉默,是坐如枯槁的兰了扰,和空的像躯壳的Satan。
“什么时候发现的?”弗阿么再开口,声音很干。
“四年前。”
帽檐偏了一刻:“嗯?”
“在扎得哈西痛到晕过去,被送去C市查出来的。”
“你在中国的时候。”Satan又总结的说了一遍,似乎是在感叹,“你在四年前就已经钻到中国了吗?C市,我记得那里是西南……”
“是的,”兰了扰冷声接话,抬眼看过去,一双丹凤眼眼尾像欲飞的凤凰,“西南,蜀渝,你了解吗?在云滇的北面。”
忽然,椅子上的人站了起来。
他侧过身,双手插兜,特质西服把他衬得很挺拔。鹿璃警惕的盯着他,弗阿么似乎在思索什么重大的决定。
“西南么,”他说道,随即抬起手,缓缓的脱掉皮质手套,“我以为你会去更北边,至少……不在西南。”
?!
玛耶站在他身后,见状瞪圆了眼睛。四个人就这么看着他自然的脱掉手套,鹿璃清楚的看见了他的右手无名指从近骨指节开始被切掉。
兰了扰看见他的动势,平缓的眉头皱起来:“你要干什么?”
“唔?”闻言,弗阿么转过头,“有些闷,我想脱一下衣服。哦,说到哪里了?”我以为他们会给你更高的荣誉,至少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稳定的身份和生活,或者像WSC的那些人一样雷厉风行的潇洒。”
他一面讲,解开西服外套纽扣、袖扣。
鹿璃听着他的话,不寒而栗。
Satan脱掉外套,马甲左上处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设备,亮着红点。看上去像是一个发声器?鹿璃想。
“当家!”玛耶终于喊了一句,“当家!”
但是弗阿么没有理她,一把扯掉了那个黑色设备,联络线从面罩下滑落,他低头把东西收好,扔给玛耶:
“可是好像你的希望落空了。”
是个女声。
是个女声?!
这句话的声音落进鹿璃的耳朵里,炸开,让她瞬间空白到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因为男女生理构造的差异,发声部位的不同导致女音频较男性高一些,也不排除像鹿璃这样先天偏低、后天加持的小部分。
而此刻这个声音,是一个标准的女声。
她的声音甚至比兰了扰都温柔细腻,因为兰了扰常年风霜雨淋,咽喉和喉管的损伤像是沙漠里被蚕食的岩石。可是这个人没有,鹿璃想,这是不是十几岁时的兰了扰会有的声音?
“卡差一战,我以为他们那些人把你接回去了。”
鹿璃听着他,不,是“她”的声音,鸡皮疙瘩依旧没有缓下去。
对啊,刚刚兰了扰称呼她为“玛”,所以这个全球臭名昭著的毒枭……是个女人!?
兰了扰听见弗阿么的话,扯了个笑。
“我晕过去了,倒在人堆里,被一起扔进了天坑。”她讲述着,用最随意的口吻抹平这些心惊肉跳的真实,“等我再睁眼,大部队已经撤光了。”
Satan摘掉了英伦绅士帽,鹿璃看见她的头部,像□□教女性一样包裹着纯黑色缎面头巾,只露出一双海青色的上挑丹凤眼。
和兰了扰一模一样的眼珠。
鹿璃头皮发紧,呼吸早就乱了。非要说,也只是瞳色稍稍比兰了扰更浅一些。
“(西语)当家!”玛耶第三次喊弗阿么,声音拔高盖过了兰了扰的对话。
Satan回过头看着她。
“您要露脸吗?”玛耶的语气不稳,手里紧紧地攥着他的西装外套,“要在这里!?”
那是一种带着警告的乞求。弗阿么当然知道她担心什么,于是颇有意味的回头瞥了一眼鹿璃。
“在场好像只有你没有见过我了。”
鹿璃暗暗抽了一口气。这是这么久以来,Satan第一次正眼和她对话。
“但是没有关系,我认识你。”弗阿么就着很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你叫鹿璃,是鹿昊毅的大女儿,鹿华安的孙女。你的母亲是中国国家医学研究院院士,有一个在部队服役的妹妹。你的姑姑,死于四十多年前的委内瑞拉内战维和救援。唔,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叫鹿坪呦。”
鹿璃知道自己这样的家世,被恐怖分子了解是必然。但最让人惊悚的,莫过于这个女人能够事无巨细的讲出连自己都不曾了解过的亲人的故事。
Satan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换回西语交流。
“(西语)我的中文很差,见谅。我很满意你的惊讶和内心的恐惧,孩子,因为如果你见到我的脸,将会更加恐惧……”
说着,她脱掉了头巾。
与此同时,兰了扰的手忽然牵住了鹿璃。
面罩之下,是玛弗银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