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几次路过那道跨江大桥,似乎也好几次失去意识,又在不同的地方清醒过来。有时候是学校,有时候是派出所,有几次甚至是病房。
某次醒来的时候,他屁股下是高级的车座,扭头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发小。
无论如今路澄怎么后悔难过,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答应签下林氏的合同——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毕竟,在人生最昏暗的日子里,是突然出现的林疏珩递来的不平等条约把他的灵魂拉出了深渊。
林疏珩借给他钱让他读完大学,又保证了他在毕业后立刻就能工作,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自从路澄答应签在林氏,林疏珩那些专门为他设立的“准则”就开始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生活。
不能随意接触其他艺人,不能未经林疏珩同意就建立行程;出门必须提交申请,哪怕是去楼下扔垃圾,晚上必须打电话做工作汇报……
别的先不说,林疏珩禁止一切能够让路澄作为艺人获得人气的途径,经纪人的意见不在考虑范围内,更别提路澄自己的了。
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最初那段时间,路澄还会感受到痛苦,林疏珩对他的控制像一张漆黑的大网,网孔几乎密得让人透不过气。但,路澄发觉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林疏珩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神经质。
这次的密室综艺,经纪人接下通告没有上报林疏珩,但林疏珩想知道这种事简直易如反掌。路澄刚录完节目,林疏珩已经给节目组付好了违约金。
只是不能参加综艺还没什么,路澄本身就很讨厌录综艺。
他大学学的是表演,他的梦想也是成为演员。
这也是为什么,在柳乔提出要给自己分享资源的时候,他会迫不及待又无法自控地生出期待。
可他又分明不能接受,因为林疏珩必须过目每一个送来的剧本,但凡有一点出彩的地方,都会被他直接否决。面对目前在林氏娱乐有绝对话语权的小林总这样将军里面挑老弱病残的行为,路澄为自己发声的微弱话语根本就像瘸腿的蚂蚁踹了大树一脚。
他明明距离实现理想只剩一步之遥,被人硬生生将道路截断,只能远远望着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野心谁人都有,路澄最不甘心的就是,当年在舞台剧排练时被柳乔骂得翻过来覆过去的几个同学如今都在演艺圈小有成就;而他自己,唯一一个得到过柳乔高度评价的参演者,却只能留在原地,任由那些人的影子掠过自己的人生,远远的,成为他难以触及的黑点。
“……”路澄摇了摇头,“我和学长没怎么说话,就是叙旧。”
林疏珩轻轻哼了声:“我已经让白一樊把安乐拉黑了,省得他再纠缠。”
纠缠?
路澄吓了一跳,想起安乐浑身生人勿进的气场和嘴下从不饶人的风度,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会去纠缠别人——更何况,就他看来,白哥无论是长相还是才能上都远远配不上安乐。
林疏珩打断他的自言自语:“他明显是冲你来的。”
路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慢动作地举起勺子,舀了半勺汤,低头舔了一下。
林疏珩不再说话,也没有催他,只是眼神深邃地盯着他的动作。
“……可是,”路澄小声说,“我跟安先生也没说过几句话,他应该不会对我感兴趣才对……”
林疏珩敲敲桌子:“吃饭。”
路澄重新拿好餐具,林疏珩倚在座位里眯着眼睛打量他一阵:“你是不是吃得差不多了?”
上司兼债主说这种话,应该怎么翻译?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林疏珩的脸色,犹豫道:“没有。”
林疏珩一点头,微笑:“那好,坐过来,我喂你。”
路澄立刻推开盘子:“我吃撑了。”
林疏珩认可地继续点头,笑意不减:“也好,坐过来,你喂我。”
“……”
路澄双手扶着桌子,慢动作地把自己和椅子推开一段距离。
他抬头,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我要上厕所。”
上厕所总不至于互相帮助吧?!
路澄一边放空大脑,一边快步穿过走廊。
走廊对面好像有人走过来了。两个人,走得很慢,走走停停。
从侧门进来通向厕所的这条路一般没什么人会逗留。基于这家饭馆的饭菜质量和标价,路澄一直觉得只有钱没地儿花的人和心怀不轨的人才会愿意上这儿来吃饭,如今人间美好、万事太平,这两个品种的人类大概还没有多到能让他一天遇到三位。
他有些紧张地跑了起来,前面右手边,他飞快地拉开门闪了进去,贴在门上小心地听着。
“……我还没注意过,”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你这儿房间号为什么不是连着的?前面还是014,然后就变成了065?”
这道略熟悉的声音让路澄浑身一僵。
等两人走过去,路澄把门拉开一条缝,看到了他们的背影。
“……”为什么柳乔会在这里?
他震惊到有些挪不动脚步,待反应过来要关上门时,前方的身影之中,有一个人突然回过了头。
晚饭没吃饱,路澄到家之前点了两份馄饨,一份鲜肉一份还是鲜肉但是加煎蛋。
他知道外卖员来的时候林疏珩能看到监控,所以他乖乖提前发了短信报备。
馄饨只能吃完一份,另一碗他想留到明早上吃。
心里慢吞吞计划着,路澄努力不去想自己又面临通告空窗,又会闲上几个月——他之所以无论什么烂综艺和烂本子都同意演,就是为了那点可怜的片酬,他想一点一点攒起来,早日给自己“赎身”。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努力。
可是林疏珩明显不愿意轻易放他离开。
“……”路澄站在路灯底下,吸了吸鼻子。
林疏珩的司机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因为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路澄连围巾都没戴,下车之后慢悠悠往里晃。
路澄确认司机离开后,步子快了起来。他匆匆来到小区垃圾站后的林子边上,小声喊:“笨笨?”
“狗蛋?”
“圆圆?”
……
路澄低着脑袋等了一会儿。
小区里有只流浪狗,长得呆头呆脑的小土狗,左耳朵缺了一角。它是路澄在这个小区里唯一熟悉的生物,每次见到路澄都会很高兴。
路澄纠结该叫它什么,每次用的称呼都不一样。但无论用什么名字叫它,它都会回应。
前段时间,据说小区里的一帮孩子打死了一只流浪狗,不知道是不是笨笨狗蛋圆圆呢……
路澄沉默地站在林子外面,白色的呼吸在月光下很快散开。
从公寓门口拿了馄饨,开锁,进门,发短信汇报到家。
脱衣服,洗手,水温一直上不来,冻得手指发抖。
馄饨很好吃,汤也很鲜美。今晚在一号餐厅被柳乔学长看到了。
柳乔的情报网很强大,想查到他父母的事情本也不难。
柳乔会知道他跟林疏珩的事情吗?
嘴巴太慢,馄饨送到了下巴上。
“啊……”路澄连忙撕了张纸巾。
热汤顺着下巴滴到领子上,黏糊糊的,路澄茫然盯着手里的餐具和纸巾,有点想不清楚已经回家了多久。
下巴擦干净了,脸上还是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