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里有不少人都是跟黄导一路打拼到现在的,老熟人,老搭档。
二十多年来,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黄导这么喜气洋洋地出现在片场,这对于在圈里被人称为“剧组包青天”的老黄来说,实在是反常过了头——与其说是反常,人们更愿意相信黄导是被人夺舍了。
导演助理听他喋喋不休地夸赞这次《燕雀》的班底,从柳乔夸到张芯芮,再说到今天新来的路澄,黄导的表情怎是一个“喜上眉梢”了得!
“我们有这么好的演员,这次拍摄绝对会非常顺利……”
导演助理小李来到休息区的走廊,脑中还在反复回响黄导那番如释重负的感慨。
也怪不得导演会这样高兴……作为黄金时期的大导演之一,黄修已经好几年没拍新的作品。
要么是没有好的剧本,要么是没有好的灵感,再就是没有好的演员。
黄导如此挑剔的眼光,他的门槛本来就难以触碰,想不到今年乍一开拍就遇上柳乔打算试水电视剧、张芯芮复出,再加上今天才突然冒出来的、演技几乎出神入化的小透明演员,这三位简直就是他们《燕雀》剧组的福星啊!
助理推开门,就见到他们的“福星”之一缩在沙发里,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捏着剧本,似乎神游天外。
“路老师?”小李小声喊。
“啊!”路澄果然吓了一跳,瞬间把自己从沙发上弹到了地板上,“那个,怎么了吗?”
小李露出标准的微笑:“路老师,我是来带你去酒店认路的。白先生说他已经给您联系了一位助理,明天来剧组报道。今天如果不着急的话,您明天再收拾行李也来得及。”
路澄动作幅度不太明显地吸了口气。
还是感觉太不真实。有种再往前走两步就会踩空的恐慌。
打结的思绪在心头越缠越紧,直到脑中回响某个声音,那一瞬间,心脏骤然被松开,空气和着暖意涌上来。
“傻话!”
或许他是真傻了。浑浑噩噩这些年,沉溺在过去,不懂得反抗,到头来竟然都有些逆来顺受了。可这终归是不对的,不是吗?
路澄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他还记得,柳乔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像是处于某种情绪的爆发边缘。
路澄为此非常不安,所以助理小李敲门前的半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深刻地自我反省。
首先,柳老师话还没说完,就擅自以为对方是来让自己离开剧组的,一个着急就掉眼泪,太丢人了。
其次,柳老师话还没说完,就一个感动把人抱住了,太不稳重——最关键的是,把眼泪鼻涕都蹭到柳老师的戏服上了,太不讲究!
最后……
路澄低着脑袋跟在导演助理身后,左手食指屈起搭在唇边微微蹭着。
最后,不讨厌被柳老师亲……这件事,应该早点告诉对方的。
柳乔第一次亲过来的时候,他确实反应过激,但那也是因为他早就在跟林疏珩的接触中养成了坏习惯,任何人的亲密动作都会让他避之不及。
柳乔和林疏珩不一样。
柳乔虽说冲动,动作却并不突兀。他遵从某一刻的心动,不带侵略性和占有欲,不会让路澄感到浑身发冷、想要不顾一切地尖叫逃离。
一个有些诡异但恰当的比喻跳上心头:路澄回想起柳乔亲吻自己时的心情,就像是被某种后肢站立起来能够比人还高的犬科生物用湿润温暖的鼻尖蹭了下脸颊。
……
路澄举起右手,严肃地掐灭了这个大不敬的比喻。
“大冬天有蚊子?”
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走进酒店走廊,也已经换回私服的柳乔后肢——不,用他的人类双腿站立、站在面前。
路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搓了下:“我要是能生擒蚊子就不会在这里了……”
马戏团会更适合他。
柳乔皱着眉:“为什么生擒,不应该直接捏死吗?”
路澄恍然,一脸受教:“原来如此。”
安乐的白眼快要飞上天花板:“闭嘴吧,听这么没有营养的对话简直是亵渎我的大脑。”
于是两人各怀心事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出同一个问题。
“你怎么在这儿?”
李助理不知为何已经不见去向,路澄转着脖子找了一圈,嘴里解释着:“李哥说先带我认认路。”
“认路?”柳乔偏头一想,扭头看安乐,“这个房间是打算给路澄的?”
不等回答,他扭头盯着路澄:“你不就是本地人吗,住酒店干什么?”
“我觉得住得近一点更方便……”路澄解释,“还可以随叫随到……”
真正的原因是,他怕哪天回家会突然发现林疏珩在埋伏……等他。
以那人的性格,绝不会因为一次电话就放弃。
“说什么呢,你想被谁‘随叫随到’?”柳乔想也不想地问出口,安乐在他身后非常刻意地咳嗽了几声。
还能说谁,当然说的是导演啊!柳乔反应过来,刚开始觉得窘迫的时候,就听到路澄很是坦然且自然地回答了。
“当然是……叫我的人啊。”路澄微微皱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
意思是,这个剧组所有人都可以对路澄呼之即来?虽说适应得快是好事,但路澄至于产生这么强的归属感吗?
难道路澄已经把整个剧组——包括从导演到后勤的所有人——的重要性排在了他之前?
柳乔想到这里,怎么也控制不住失落,面色僵硬地松开路澄,偏过头。
路澄担心地追过去查看他的脸色:“柳老师?”
路澄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几人身后的酒店房间里爆发出一连串物体落地的声响。
“真够闹腾的。”柳乔皱着眉,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安乐没说话,直接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柳乔跟在他身后大步流星地走,走出去两步又想起来路澄,回头冲他道:“你先回休息室。”
路澄不解地拧了拧眉毛,听他们刚刚的意思,这个房间是给他安排的,现在是什么情况,甚至不让他进门?
酒店隔音似乎还不错,敞开的门内依稀传出吵嚷的声音,就是听不清说了什么内容,还能听到东西摔到地毯上的骨碌碌声。
摔东西的声音源源不断,一刻不停,看来这房间的装潢质量挺高,有这么多的可移动家具呢。
思量再三,路澄还是鼓起了勇气,探头探脑地进了玄关。
衣柜旁边摞着两个行李箱,再往里走就能看到浅色的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落地灯和盆栽的残骸,路澄惊骇不已,怎么看怎么觉得地毯上逐渐漫延开的水渍好像什么濒死挣扎的痕迹。
“我管你们是怎么决定的,我反正是不会走的!”
磅的一声巨响,套房的卧室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上了。路澄哆嗦了一下,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震动。他搓搓胳膊,扭头看到柳乔和安乐跟大爷似的倚在沙发里,李助理和一位没见过的女性在阳台上说话。
“直接叫保安给他撵出去啊……这种事还叫我们来干啥,我们是负责干这个的吗?”柳乔跟安乐抱怨。
安乐淡淡瞥了眼呆愣在一旁的路澄,低声说:“毕竟赵湉玉是王总的关系户,王总是剧组最大的投资人。黄导要头疼死了,现在还在逃避现实呢,把他叫过来他能一个冲动把剧组解散了,你信不信。”
谁?关系户?
路澄低头看看那堆行李。
感觉更像钉子户吧。
柳乔轻轻叹气,朝路澄招手:“来坐。”也没问为什么路澄没听话回片场去。
路澄缩了下脖子,先迈右脚走向柳乔坐的那边,又收回来,抬起左脚走向安乐。
他正要走过去,安乐却在这个时候拿出手机站了起来。“我打电话问问剧组,眼下应该怎么收拾。”
“我不信,王启宵真的撤资了?”柳乔深深无语,“就为了这么个小情人?他的演技完全惨不忍睹,那天你也看到了——这小明星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一无是处,说他是十八线都是抬咖了。要不是攀上姓王的,他能有这样的机会?”
“……”安乐停顿一会儿,暗含警告地回他,“娱乐圈没能出头的人多了去了。”
“你……”柳乔反应过来,“这家伙哪能跟……比。”
安乐耸耸肩,拿着手机走向门口。
路澄对于他俩话语中的小心避讳浑然不觉,却也听得有些感触。
他略有羞涩又有愧疚地低头揉捏自己的手指,轻声说:“嗯,要不是能跟学长重逢,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幸运。”
这是心里话。
尽管柳乔先前的话已经解开了他心里最大的疙瘩,路澄还是忍不住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再次遇到柳乔,自己现在又会怎么样呢?
“你不是现在变得幸运,是以前都太……嗯?”
柳乔微微愣神,突然想到什么。
这个问题不知为何一直被他们忽略到现在。
路澄……是怎么被选上《诡秘事件簿》嘉宾的?
如果不是为了录制综艺,路澄不会与柳乔重逢,柳乔也不会这么快就下定决心与顾寒依划清界限。
柳乔盯着安乐的背影,一个乍看过于大胆、但又最为合理的猜测冒出头来。
这些都是那个人的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