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帮,刑堂。
烛火在阴冷昏暗的室内跳动,将墙壁的影子撕扯得忽大忽小。沈彻坐在堂中主位上,注视着堂下趴着的一人,那人面色青灰,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似是饿了几日的样子。
沈彻示意给他个座位坐,旁边的掌刑使取了个椅子来,将这赵崎提起,塞入椅子中。
那赵崎稍微直起了些身,依然闭目阖眼,一声不吭。
沈彻冷笑了一声:“赵叔叔,你这是何意,竟怕我至此,命都不要了!”
赵崎睁了一条缝,撇了沈彻一眼,又合上眼,依旧一声不吭。
“万余两银子而已,值得你豁出性命——”
沈彻低下身,冷眼看着赵崎,目光如刀。
“或者说,你身后那人,竟逼迫你至此,宁可丢了命也不愿意在我这多说一字一句?”
赵崎昏暗中突然瞪大了眼,冲着沈彻使出浑身力气吼道:
“沈彻小儿!莫要与我假惺惺,谁人不知你对待叛徒的手段,与其生不如死,不如自我了断!”
依照帮规,贪墨达万两,当被削去双手,赶出帮去。这赵崎虽然胆小贪财,宁愿死也不愿意做个残废,遂听说沈彻归来,便开始不吃不喝,生生把自己折腾成如今这枯槁样子。
沈彻突然眼带冰霜:
“你怕我,难道就不怕徐山,你当真以为你那万两银子送了出去,他能让你活下去?”
赵崎本一惊,后看向沈彻的脸,突然反应过来,阴笑出声:
“沈彻!你休想诈我!我与徐三爷并未联手。”
沈彻不紧不慢,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从高处落下:
“赵崎,你怕我,无非是怕那刑罚残忍严格,可你仔细想想,就你家中那仨瓜俩枣,只怕抵不过徐山一场屠杀,你苦心运送银两出帮,不过是想寻个地方养老,颐养天年,但苦于帮规严格,才走上这条歪路,妄图与那徐山联手分一杯羹。可你要知道,徐山几时能看得上你给他的那点利,他的目的是整个青云帮!与你合作,是为了壮大实力,想要将我一口吞下。你真以为,他做上那帮主,你便能全身而退?”
赵崎这一两年借掌管水运之便,与那徐山做了不少暗中的买卖,只是人的贪欲总是会越来越大,他近半年来壮胆捞了几票大的,想着尽快逃出青云帮势力范围之外,做个逍遥散人。他不是没想过徐山会不会过河拆桥,只想着赶紧走,把自己藏起来,与帮派再无瓜葛,与徐山再无威胁,便能安稳活下去。
沈彻俯下身,一双眼离赵崎不过三寸,嘴角微勾,幽幽道:“他对我都敢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手,凭什么会放过你!”
赵崎未回应,喉结上下滚动着,不时吞下一口口水。
沈彻直起身,瞟了他一眼:“若我沈彻承诺,不以帮规罚你,如何!”
赵崎半信半疑:“你不削我双臂?”
“我沈彻也不是那死板之人,你不过只是想要些银两,可那徐山却想要我的命,若用银钱能买你的消息,我为何不能网开一面?”沈彻肃然道。
赵崎犹豫了许久,终于想通了:
“既然如此,我便与你细说那徐山之事,只求少主信守承诺,让赵崎免了那断臂之苦。”
“如此说来,背后之人后果真是那徐山。”沈彻勾唇一笑。
赵崎方才恍然大悟,怒指沈彻:
“好你个沈彻!你果然在诈我!”
沈彻目的已达到,理理衣袍,信步向外走去。走到刑堂门口,他站住了。
“我承诺之事并非信口胡言,我说过不罚你,便不罚你,你甚至可以拿笔银子滚出帮去,青云帮不会再找你麻烦,活多久看你自己造化。一会周寒会来详细问你话,你说的多些,银子便多些,若是一字不说,周寒是个实心思的人,自当会严格执行帮规,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了,沈彻便走了出去,只剩那赵崎瘫坐在椅子上,气得腮帮子咬的死紧,抖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得嘎嘎作响。
沈彻与周寒交代完后,没有马上回房,今日应当可以从赵崎那里得到许多讯息。他心情不错,转身去了帮派后山,从山上寻了一棵枣木,飞身上去掰了一根约莫一尺长拇指粗的枝干下来。
走回书房,他做在桌案前,将桌案上的文案简单拾掇拾掇摆放整齐,掏出怀中的那把刻刀,将包裹的布片垫于桌面上,认认真真地开始刻那根枣木。
沈彻曾经雕刻过玉牌,所以雕这树枝并不吃力,只是树枝材质不同于玉,更需要控制手劲,手劲大一些小一些,便容易碎裂。
他还记得,阿苓不让他买簪子,他那时便存了心思要给阿苓亲手雕一根木簪。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雕好,便醒了,阿苓也走了。
如今重新雕刻,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送给阿苓。
只是阿苓如今恨他入骨——
沈彻有些黯然,走了下神,手上一个不注意,被那刻刀划伤了左手食指,伤口不大,血却立刻流了满手。沈彻手头没有什么方便包裹伤口的东西,正待起身去寻,忽听门外敲门声。
“少主,您的茶好了。”是女子声音。
沈彻想了想,不记得自己何时交代过要送茶进来,却也应了一声“进来”。
门外女子推门而入,手中端着茶托,托盘上摆放着茶壶和茶碗,缓缓走近,将茶托放下。
这女子正是那化名苏锦的青黛。
沈彻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问道:
“我今日并未交代,为何要送茶进来?”
苏锦道:“奴婢今日听说少主要审问罪人,想着定会口渴,便请示了婆婆,婆婆也觉得此事想的周到,遂遣了奴婢奉茶进来。”
苏锦话音刚毕,忽然惊呼:
“少主你的手!”
沈彻这才注意到手上的血已经淌了满手,正滴落在桌案上。苏锦连忙从怀中掏了块帕子,快步走到沈彻身边,抓起那血淋淋的手便擦了起来。
“只不过刻刀划了手,无碍,只是血流的有些吓人。”沈彻看着她一下一下沾去手上的血渍,可那伤口还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