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临江府便如其名一般,临江而立,常年温暖湿润,雨水多。
这除夕夜子时过后,竟然扑簌簌又下起雪来。
这雪下得洋洋洒洒,待到大年初一一早仍未停,铺得漫山遍野雪白一片,平西镇不像别的大镇那般,有舞狮杂耍之类的热闹可凑,只有几个孩童忙着出来玩雪,到处是贺岁拜年的声音,街道也开始热闹起来。
沈彻一早便起了,焚香沐浴后,换上了一身新裁的石青色暗纹袍服,先去后院祠堂拜天地,祭祖师,给帮内长辈拜了年,再去正堂大厅里受帮众拜年并答礼,派发了利是红包,又在午时的开年大宴中做了开年敬辞,并饮了三巡。这一趟流程下来,已是晌午后。
宴会结束,沈彻终于得以休息,却听帮中一些年轻小子们相约要去街上打雪仗,想起和阿苓去镇上逛街,看见簪子迈不动步子,想起阿苓买布买得开心,想起自己在杂耍摊子前突然迷蒙,心中苦笑,回卧房披了件黑色大氅,也不去书房,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起来。
只是他逛着逛着,不知何时,竟走出了大门口。守门的值守弟兄见少主似有心事的样子,也没带着周寒,自己溜达着便出了帮,也不敢拦着,更不敢跟着,只是唤了小厮去通报周寒,自己又恢复原样,肃立在门口。
昨夜的大雪铺满了整条街,早上雪小了很多,沈彻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长街中,黑色大氅上沾了几片雪屑,靴底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条街很长,除了帮派门口附近的几家店铺老板还认识他,见自家少主难得出了帮,赶忙去给拜个年,沈彻点了点头,再往前走,便是连沈彻都很少踏足。他只在外出时,会骑马经过。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一应采买都是帮里婆子管事们做的,他自己竟从未逛过这里的街市。
虽然还飘着细碎的雪花,可天已放晴,这雪看样子又是会很快化净。沿街的屋檐滴答地滴着水,有一些铺子已经打开门清扫门前雪,有些小铺子甚至已经开张,为了正月间能多赚些银钱。
沈彻嗅到了一阵包子香。
临街有家包子铺,包子刚出锅,热腾腾的,混着麦香和肉香菜香。沈彻深深吸了一口气,雪的清凉,和包子的香气混在一起,他不由得循着香气找到了那家铺子。
包子刚刚蒸好,老板娘刚刚打开笼屉盖子,热烘烘的白雾腾起,沈彻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老板娘的身影。
他看着蒸好的一锅白胖胖的包子,竟一时没忍住,伸手便抓了一个。
包子有些烫,但摸上去极为柔软,阿苓跟他说过,这刚出锅的包子,是最好吃的。沈彻想到这,直接将那包子塞入口中。
果真如阿苓所说,极为好吃,柔软的发酵过的蓬松面皮,蒸好后入口即化,混着馅料的鲜香,竟比那开年的宴席上的菜更让肚子舒服。沈彻三口两口便将包子入肚,待准备再拿一只时。
“你这公子,怎么没付钱就吃包子!”卖包子的老板娘见开年第一天便有人来吃霸王包子,惊呼道。
沈彻方才发觉,自己竟然一不小心吃了霸王餐,面上有些尴尬,连忙向怀里一摸,这一摸不要紧,更加尴尬了。
他竟然没有带银子。
也不奇怪,沈彻平日只在帮内走动,派发利是也从账房处直接支取,身上带银两也是累赘,这次出门只是随意走走,根本没想到要带银两的事。
那老板娘见这公子哥看上去器宇轩昂,贵气逼人,衣着又讲究,也不像穷苦人家付不起银子,她也是个爽快人,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这包子也不是甚稀罕物,一个铜板一个,这次就当大婶请你的!”
沈彻倒是第一次被别人赏包子吃,有些不自在:
“大婶对不住,包子太好吃,我一时未忍住——我一会差人送钱过来。”
那老板娘笑了:“你可以唤我林婶!这条街都这么唤我。你愿意吃我这包子,我便很开心,我这包子,在这街上,也算是有点名气,原先住这里的那个阿苓,总说我的包子是天下第一好吃的包子!”
原来这卖包子的大嫂,便是那帮阿苓葬母的林婶。
“阿苓?”
沈彻整个人猛地一滞,像被钉在雪里一般一动不动,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包子差点被捏碎,他竟浑然不觉。林婶仍旧在喋喋不休地夸她的包子,可沈彻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阿苓。
“你说的阿苓,可是会做绣活的阿苓?”沈彻声音有些颤抖。
“自然!这条街上,也只有那一个阿苓,不过她早就离开了,去别处讨生活了。”
林婶低头忙着干活,并未注意到沈彻的异样。
“林婶可否带我去她家中看看。”沈彻有些心跳加快。
林婶奇怪,一座没有人住的空宅子有什么可看的,可看这人不像什么歹人,遂安排儿子给看着摊子,自己则走在前面,引着沈彻去了阿苓那个破屋。
一路上沈彻心情无比复杂,他竟然忘了,阿苓曾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很多年,没想到一次意外出行,竟让他找到阿苓曾经的家。
终于在街尾一处七拐八拐的角落来到了阿苓的家,林婶将人带到,便急急的回去看摊子去了。
这是一处极窄的巷子深处的屋子,屋门早已歪斜,沈彻嗅到很重的木质腐烂的气味,以及潮湿霉变的气味,屋子很小,门口有一个小小的灶台,早已冰冷,里屋有些阴冷,里面有一张卧榻,铺着陈旧潮湿的枕头褥子,褥子上堆着一个破被子,他伸手掀开被子,褥子上有一些发黑的印记,看不出是脏污还是血迹。
除此之外,屋里除了一个空了的柜子,和屋中间的桌椅,再没有其他家什。
沈彻发现柜子似是被挪动过,地上有几道柜子挪动带出来的痕迹,他试图把柜子挪开。柜子不重,挪开后发现地面上有一块砖石有被翘起过的。他蹲下身,搬起那块砖,砖下的泥土中有个挖开的四方形的洞,好像曾经藏过什么东西,边缘整齐。
沈彻将砖和柜子挪回原处,坐在屋中的桌子边,桌上有一只碗,碗中似乎盛放过什么药汤之类的东西,碗底残留了些乌黑,他端起碗凑在鼻下,果然是药汤的味道,早已发霉,只剩涩味和霉味。
他再次扫看了整间屋子,破败不堪,阴冷潮湿。
这便是阿苓曾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
沈彻感觉心头有些压抑,闷得喘不上气来。他快步走出去,关上门,走出那条七拐八拐的巷子,回到了街道上,终于呼吸通畅。
他的心越来越疼,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