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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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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一过,这春天便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还是懒洋洋的,这几日,却大变了样。

天亮的越来越早,卯时一过,东边那道山梁上便泛起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的雾。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蓝,清清朗朗的。云朵忙得很,一朵两朵,十朵百朵,互相碰撞着,拉扯着,分开之时,恋恋不舍,丝丝缕缕还缠在一起,不一会,便如烟般消散。

风柔了起来,带着一丝丝的暖意,扑在脸上,绵绵的,柔柔的,带来了泥土初翻的腥气,草叶树芽的涩气,还有早春那些等不及早就开出的花朵的甜香。

鸟儿也勤快了,晨光初露之时,最先醒的便是那黄莺儿。一声两声,怯生生地,引得东邻西舍的鸟雀都跟着应和起来,一时之间,远近高低,婉转回环,竟似少女们交谈心事一般,直听得人心底也跟着啼啭起来。

阿苓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闭着眼睛,伸手向着天空,似要去触摸那片天,又似在感觉那阳光是否会将她的手掌晒烫。她仔细听着树上的鸟鸣,闻着风中带来的似有似无的甜气和草叶香气,感受风吹在皮肤上那柔软细腻的触感。

她睁开眼,望向天空,眸光柔软,笑意甜美,只是那眼中似蒙了一层薄雾,目光无法聚于一处。

“凌霜姐姐!门口的那棵大榆树是不是抽芽了,我好像闻到了榆钱饼的香气!”

一个绿色身影晃了过来,趁阿苓还未来得及反应,将一串榆钱一把塞入阿苓口中。

“馋丫头!这榆钱哪里来的香气!你若是馋了,我做给你吃便是。”

凌霜看着阿苓摸着天空的样子,脸上尚有些惨白,心疼不已,却还是扯着笑。

阿苓细细含着榆钱,青草香中带着丝丝香甜,她慢慢抿着,等着那点清甜一点一点在舌尖化开。

自从目盲,她便开始重新用心感受自己身边的一切。

包括阿福,或者说,扮做阿福的沈彻。

她之前中毒,昏迷混沌中,她见到了阿娘。那是面色红润,毫无病气的阿娘,让她十分贪恋的阿娘的样子。她抱着阿娘不肯走,可阿娘却推开了她,还让她不要恨。

姑母说,恨比爱容易,但更伤人。

为何阿娘和姑母一样,都让自己不要恨。

可她已经恨了那么久,还伤过他。

胸前一片血污,满眼悲凉——这是他成为阿福之前,见到他最后的样子。刀刺入他肩头的时候,她已经后悔了。明明他刚刚将自己解救出来,她怎下得去手。

恨归恨,可她并不真的想伤他,只想和他成为陌路人,再不相见。

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二人彻底分开。

他硬是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地,再次护在她身边。同那个冰冷的雨后深秋的林间小路中,踉踉跄跄,带着伤摔一身泥,也要跟在她身后的阿木一样,执拗又单纯。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沈彻吗,如陆衍所言,所谓暴戾残忍都只是他呈现给世人的样子。

他一直在用他最柔软的那一面,将自己保护在其中。

沈彻啊沈彻,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阿苓!你看我带了——”

一声沙哑的声音伴着脚步声,进了院门。

沈彻举着一只糖葫芦,拎了大包小包大步迈进了院门。这几日,他不放心凌霜出门,怕阿苓在家万一有意外,自己不懂医,恐耽误病情,所以采买的事,都是他去做。之前的四虎卫,也安排在小院周围隐藏着,轮流紧盯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他早已撤去了那块蒙面巾,阿苓看不见,他也不必藏给凌霜看。然而在阿苓面前,他仍旧小心翼翼,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秘密,早已在阿苓面前暴露无遗。

沈彻看见阿苓嘴里似乎正含着什么,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静静等她吃完。

阿苓见他不作声了,急忙将嘴里的榆钱咽下,伸手便要:“阿福大哥,什么好吃的,快拿给我!”

沈彻笑了,赶忙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她手里。阿苓闻着糖葫芦的酸甜气味,只觉得这竟是人间最美味,旁边看着的凌霜没忍住,笑了出声。

“凌霜姐姐,来吃第一颗!”阿苓已经将糖葫芦举向凌霜出声的方向。

“我才不要!那是‘你的’阿福大哥带给你的,我若馋了,我自己去买!”

凌霜笑着,手上整理着沈彻刚递过来的药材。

阿苓也不客气,将糖葫芦凑到嘴边,张嘴便咬,清甜的糖壳在齿间咬碎,如一层薄冰一般,清脆爽口,带着果子刚刚好的酸,酸与甜在口中交织,只觉得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沈彻见她吃得高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顺手塞入阿苓另一只手里。

“若是糖葫芦吃得过于甜腻了,还有这个!”

阿苓连忙将糖葫芦交于沈彻手中,打开了那只纸包,放鼻尖上仔细嗅了嗅。

“榆钱饼!”阿苓向着凌霜的方向喊:“凌霜姐姐,我刚惦记着这榆钱饼,这天上便掉饼子了!”

凌霜笑笑不语。

原本凌霜对沈彻多有不满,这几日相处下来,看着他对阿苓那般呵护,从前对他的那些偏见,也渐渐淡了许多。

阿苓一口一口吃着饼子,饼子柔软香甜,还略有些烫手,定是刚刚出锅,他便买了来,揣在怀中一路捂着,在最短的时间里送到自己手上。

阿苓的心也有被这热乎气,一点点温暖。

她想着,就这样,细细的去品,去体会。

然后恨也会消失的吧。

阿苓吃得欢喜,可沈彻看着她欢喜的模样,脸上却笑不出来。

因为那场能救命的雨,还没有来。

他不知道阿苓的病会不会有变化。虽然凌霜说暂时无碍,她每日仍旧给阿苓煎着药,说是能养肝脉,但阿苓的脸色总是有些苍白。

沈彻将阿苓的铺盖搬到了院落的主间,他原本是为了打消阿苓的疑虑,才和阿苓分别住东西两间厢房,主间空置。可如今阿苓看不见,主间宽敞一些,不容易磕磕碰碰,而且凌霜也不必跟她挤在一张榻上,可以在旁边陪着她。

阿苓开始还不愿意,后来想到,连阿福这个身份都是假的,那么什么远亲留下的院落也都是假的——这里应当就是沈彻为自己买下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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