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与周寒已奔了大半日,只稍微歇了两趟,喂了喂马,未曾真正合过眼。眼看日渐西沉,官道上行人也稀落起来,马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沈彻心里火急火燎的,面上却没怎么显出来——他知道这事急不来。从平西镇到云麓镇,快马不停也要一日一夜,不可催死马儿。
他估摸了下时辰,从急报上写的阿苓和凌霜出发的日子算起,不过两日功夫。阿苓大病初愈,两个姑娘脚程不会很快,应当就在附近,不会跑得太远。
前方是一片密林。官道从林间穿过,两侧的树木遮天蔽日,将本就不多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沈彻不自觉放慢了速度——这样的林子,非常适合埋伏。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目光警觉地扫过两旁的树影。
他骑着马慢慢踱步,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翻身下马。周寒见状也跟着跳了下来。沈彻往回急走了几步,蹲在路边,目光落在地面上的几朵深红褐色的印记上。他伸手摸了摸,有些暗红发黑。
“是血。”他低声道。
周寒也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眼:
“这血已开始干涸发黑,应当过了一些时辰了。”他环顾四周,“若是这里发生过厮杀,血似乎少了一些,若只是普通人不小心受伤,血迹应有移动的痕迹——这倒像是……吐出来的。”
沈彻的眉头又紧了几分。他正要说话,周寒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前,凑近了细看。树干上大约齐肩的位置,浅浅地刻了几道痕迹。周寒用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遍,回头压低声音道:“少主!有线索!”
沈彻快步走过去,周寒侧身让开,指着树干:“是虎卫兄弟留下的。”
沈彻盯着那几道刻痕,心里猛地一沉。他留在阿苓和凌霜身边的虎卫,轻易不会动用这种暗号。若在这里刻下记号,只怕是真的出了事。
他抬手示意周寒后退几步,向四周望了望,用拇指和食指抵住下唇,吹了三声短哨。哨声清脆,像某种鸟叫,在密林里传出去不远,却又刚好能被熟悉的人听出来。
片刻之后,林子里传来了回应——二长一短,是虎卫!
沈彻立刻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不过一二丈远,不远处灌木丛轻轻晃动了一下,一个灰色人影从暗处走出,向沈彻无声地行了个礼,正是那留在凌霜身边照顾的虎卫。他面色疲惫,衣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显然已经在林子里守了一阵了。
“少主,凌霜姑娘受了伤,属下在此照顾,阿苓姑娘……被一萧姓男子带走,余下三位兄弟已经追去了。”
沈彻的拳头瞬间握紧,目中怒意翻滚——果真是萧蘅。他深吸一口气,松了拳头,强压下胸中的怒火,沉声道:“先带我去看看凌霜。”
虎卫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引路。走了不过一二十步,在一棵参天大树的粗壮树根旁,沈彻见到了凌霜。她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嘴唇无甚血色,嘴角还留有干涸的血迹,呼吸又浅又急,倒是还算平稳。听见脚步声,她吃力地抬起眼皮,看见是沈彻,便挣扎着要撑起身子,却被胸口一阵钝痛逼得跌坐回去,整个人倚在树干上大口喘气。她强撑着挤出几个字:“沈彻……阿苓她……”
沈彻忙蹲下来,明明心中焦灼如火,却还是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道:“莫急,你先喘匀了再慢慢说,你的伤如何?”
凌霜一手抚了抚胸口,一手紧紧扯住沈彻衣袖,待那阵钝痛过去后,方才摇摇头:“我无大碍,我给自己诊过,只是有些气血不顺……我服过药,缓缓便好。”
她轻喘几下,继续道:“我们在官道遇见一个人,他拿了个绣帕让阿苓认……大概是阿苓娘亲的手艺,她脸色都变了……那人说她是故人之后……便把阿苓掳走了,我要追,被他手下打了一掌……”
她说到这里,又剧烈地咳了几声,脸色又白了几分。沈彻按住她肩头让她莫要动,她强忍咳意,急急地说:“那人说……他姓萧……”
沈彻安慰道:“我已知晓是谁,你好好休息,莫要再说话。”
他扶凌霜靠好,起身问虎卫。
“那人带走阿苓到现在,多久了?”
“约莫一个时辰。”虎卫低声答道。
沈彻深吸一口气,一个时辰,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若萧蘅是骑马走的,此刻恐怕已经带着阿苓跑出去很远。
他盘算了一会,转头对周寒道:“你留下,把凌霜姑娘送到附近镇子上去,寻个好大夫。此处阴暗湿冷,她已受伤,不可在此久留。”
周寒闻言急道:“那少主您?”
沈彻看着林子外几个守候的兄弟:“我带两人走,剩余的跟着你,护着凌霜。路上莫要颠簸,你们也一夜未眠,先好生休息。”
“可是,只带两人——”周寒担心沈彻会遇袭,何况沈彻也一直未休息。
沈彻打断了他:“我此次不是去与他死斗,我要暗中追踪。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那样阿苓只会更危险。”
周寒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只低着头闷声道:“少主您多小心。”
沈彻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拍拍他的肩膀:“那便这样,你安顿好凌霜再跟来——我会想法子联系你。”他低头看了凌霜一眼,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凌霜却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轻轻摆了摆手:“我无碍……你快去……她想见你。”
沈彻怔了一瞬。“她想见你”这四个字,让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来不及细想,只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密林。他点了两个轻功好的,又挑了几匹精神头尚足的马,三人三骑,沿着之前追踪萧蘅的虎卫追踪的方向冲了出去。
暮色将尽,夜幕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将山川、树木,还有许多痕迹,一一吞没。
这行云山脉横亘东西,绵延千里,南北之阔亦有数百里之遥。山势层层叠叠,入了春,如一匹揉皱的青色绸缎,从北面抬升,向南铺开,沟壑纵横,溪涧交错。人一旦走了进去,便如同坠入一片无边的绿海,东西难辨。
这样的山,最适合藏匿。
阿苓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面土墙上。
手脚没有被绑,却酸软无力,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后气血还未完全畅通。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间不大的土屋,墙壁是黄泥夯的,屋顶铺着茅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地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细细小小的,在穿堂风里摇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