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瓦片上,阿苓跪坐于地,望着下方满身血污的沈彻,望着遍地死伤,心头只剩一片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她知道,今日这一劫,她和沈彻恐怕都躲不过去了。她此次出行,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就是为了把那些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亲口说给他听。若再不说,只怕此生再无机会。
“沈彻!”
她用尽力气喊出他的名字。
沈彻粗喘着气,撑着剑,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个他牵挂了许久,也煎熬了许久的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阿苓积压许久的愧疚、思念、牵挂,所有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东西,在此刻尽数决堤,她不再逃避,拼尽全力,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沈彻!我来见你,是要告诉你——我不恨你了!我原谅你了!哪怕是死,我也要跟你走!”
一阵山风吹过,将她的声音撕得支离破碎,很快消散在这片荒山中。
然而沈彻却听清了,一字一句,字字真切。
满身伤痕的他望着那个发丝凌乱、满眼悲凉的姑娘,苍白的唇角微微扯动,浮出一抹释然的笑意,疲惫之至,却又如三月春风般温润,他轻声应道:
“我早猜出来了。”
紫蝉无动于衷,眼底只剩冰冷杀意,淡淡开口,字字绝情:“既然如此,那你们便去地府做一对亡命鸳鸯!”
话音一落,她提起阿苓,狠狠地向院中扔去,随后箭搭上了弓。
失重感骤然袭来,阿苓身躯失控,直直朝着地面坠落,这一坠,只怕要五脏俱裂,命丧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沈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阿苓纵身飞扑过去,凌空探出双臂,在她落地的一瞬,稳稳将她拥入怀里。
二人相拥着在满地碎石上翻滚了数圈,最终沈彻以脊背着地,泄去撞击的力量,又翻身撑起,稳稳将阿苓护在身下。
可紫蝉那绝杀之箭,也同时破空而至。
此箭虽射得急,却力道不差,直直钉入沈彻右肩。沈彻受到这一箭力量冲击,身躯狠狠一僵,剧痛瞬时席卷四肢百骸,身形险些扑倒压在阿苓身上。他咬紧牙关,凭着一丝执念和毅力,硬生生撑住颤抖的躯体,死死护住身下之人。
不远处,重伤倒地的周寒见状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来护主,却瘫软在地,如何也爬不起来。
阿苓埋在他怀里,看着他苍白失血的面容,崩溃落泪,伸手要去替他按住肩头的血,却被他一把抓住。
“没事……死不了。”沈彻气息微弱,忍着剧痛,却还在低声安抚阿苓。
然而,紫蝉并未因此停手,她的目的,还未达到。
第二箭已然搭上了弓,直指沈彻毫无防备的后心。
先前第一箭,萧蘅猝不及防,所幸未曾伤到阿苓。他万万没料到紫蝉竟如此步步紧逼,出手便是夺命的架势,执意要赶尽杀绝,勃然大怒,纵身从马厩飞扑而下。
然而这一箭,紫蝉已蓄势到极致,弓弦张如满月,只听得“嗡”得一声颤鸣,羽箭已离弦。
萧蘅长刀破空斩落,仓促拦截,可他终究是离得远,慢了那么一毫,刀刃堪堪擦过羽箭,只将那箭身撞得微微偏了一丝,去势却丝毫未减去一分。
那箭裹带着雷霆之势,向着沈彻背心破风而去。
阿苓只觉沈彻身体似被一股巨大力道狠狠撞击。她听见沈彻喉中闷哼一声,紧接着,之前死死支撑,如山一般挡在自己身前,护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地,一点点地软了下去。
她茫然低头,待她看清楚眼前,脑子嗡一声炸开,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只见一截染透了血的锋利箭簇,从他胸口透体而出,停在她眼前寸许之处。鲜血顺着箭尖淌落,滚热地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沈彻颈上青筋根根暴起,牙关紧咬,眼神正在飞速涣散,瞳孔逐渐失焦。即便如此,他还在强撑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死死地撑着,不肯倒下。他费力地看向吓僵了的阿苓,唇瓣剧烈颤动着,似有话要说,可喉间翻涌的血气却再也压制不住,一口猩红的鲜血猛地涌出,漫过嘴角,滴落在阿苓身上。他眼前一黑,终于再也撑不住,重重倒在阿苓身上。
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阿苓浑身冰冷彻骨,几乎无法呼吸。
“沈彻!”
阿苓疯了似的拼力撑住他的身体,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指尖颤抖着去捂他胸前的伤口,可那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汹涌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怎么也止不住。她浑身颤抖,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点点从她指缝间流逝,不久之前的他还温热,鲜活,如今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凉。
她抖着双唇,低头看着他,想去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他的血,满手的血。她轻轻地,把颤抖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那脸颊还是温热的,可眉眼间血色正在急速褪去。
她想起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梦,如今的他就如梦里那般,浑身是血倒在自己面前。她泪如雨下,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她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响才挤出一个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慌乱和绝望,哽咽失声:“沈彻……你醒醒……你不要吓我……”
不远处的周寒眼看沈彻受此重创,目眦欲裂,托着重伤的身体,拼尽最后力气,一步一步朝着沈彻方向爬行。
这一箭,紫蝉使出了近十分的力劲,就是要那沈彻再无生机。可萧蘅那一刀,却生生让那箭偏离了一寸。
那便还没有结束。
她还需一箭,让沈彻死得彻底。
紫蝉再次搭箭上弓,箭锋已然对准沈彻咽喉。
阿苓眼见那紫蝉再度引弓瞄准,她彻底绝望,颤抖着双臂,生无可恋地抱住满身是血的沈彻,等待二人的终局。
破空锐响再次响起,第三箭离弦。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阿苓抬起头,却见那箭矢偏斜许多,只钉在身旁两尺之外的地面上。
紫蝉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刀刃突兀地穿透前心,血喷涌而出。
而背后那持刀之人,正是萧蘅。
他眼神冰冷,抽刀出来,紫蝉的身体如破败的残叶一般,从屋顶坠落至地面,再无生气。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萧蘅扫了一眼院中那片血泊,纵身一跃,转眼消失在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