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傅的护心灵药,可助他多撑一阵。”
陆衍接过药丸,在沈彻面前蹲下,掰开他的下颌,将那药丸送入他舌下含着。片刻之后,沈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睫微动,但眼睛仍旧紧闭。
陆衍取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将那箭羽削下,只留一点点箭杆在外,又撕下一块衣摆,将伤口周围轻轻固定。随后唤来几个兄弟,将沈彻稳稳地抬进偏房,放在铺了草席和外袍的木榻上,让他侧身躺好。
凌霜已在厨房烧上热水,铁锅和瓦罐都用汲来的水清洗过几遍,取了参片泡了水,在那瓦罐里细细煨着,阿苓蹲在灶台前添柴。
陆衍将药箱摊开,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榻边的桌面上——止血散、金疮药、金针、银针、柳叶刀、桑线,还有一小坛烧酒和包扎的裹布。他剪开沈彻残破的衣袍,彻底将伤口露出,手上拈了金针,转眼间便下了七针,刺入伤口周围的穴道,七针之后,创口处流血的速度明显变慢。
他转向后肩那处剑伤,虽深,位置偏了一些,并不致命。如那日给凌霜拔箭一般,陆衍三下两下,便将箭矢拔出,丢在旁边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也许是凌霜的灵药生了效,也许是肩头拔箭疼痛刺激,也许是陆衍那七针起了效,这肩头的箭一拔,沈彻的喉咙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响动。
陆衍见沈彻呼吸粗重,眼睫轻颤,身体也开始微微晃动,连忙按住:“你可是醒了,莫要乱动,箭还没拔。”
沈彻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了一会儿,终于落在陆衍脸上。他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陆衍低下头去听,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拼出一句话。
“……阿苓……别吓到她……”
陆衍听了又气又急,强压着心里的火:“你这次把你自己个折腾成这个样子,可由不得你了。你连我都吓到了,如何能不吓到她。”
沈彻眼睛半睁着,指尖勉强抬了一下,像是要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又弱了几分:“若我死了……你便拿着那东西……”
陆衍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放下,语气硬邦邦:“沈彻,我可告诉你,若你死了,你青云帮上上下下都握在陆爷我手里。到那时,我把你所有田庄地产,当铺药铺,票号码头,镖局酒楼,还有一帮兄弟,统统贱卖,我自己逍遥快活去,让你做鬼都不得踏实。你若不愿,那便给我活着!”
沈彻嘴角尽力扯了个淡淡的笑,只是那笑容很快便消失无踪。
“何况——”陆衍声音低了几分,侧头望了一眼门外的方向,“阿苓还在等你,你不要让她失望。”
沈彻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端着水走过来,脚步又快又急。他看了她一眼,眼中有光闪过,似有无限不舍,那道光慢慢暗下去,眼皮忽又倍感沉重,重新陷入了昏迷。
阿苓正端了水进来,远远见着陆衍正附身在沈彻耳边说话,急急地放下水凑过来看沈彻。可那沈彻又紧闭了眼,呼吸断断续续,像是又昏迷了过去。
眼看那阿苓又要落下泪来,陆衍忙劝住她:“他方才醒过,许是凌霜那灵药起了效果,撑起精神说了两句话。莫要哭,你还要帮忙。”
阿苓闻言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使劲把眼泪憋回去:“要我做些什么?”
凌霜也走了进来:“药已熬好。”
陆衍看着阿苓:“你一会按着他,不要让他乱动——其实只要你在他身旁,便是给他莫大的鼓励。”
他又看了看凌霜,凌霜与他对视一眼道:“你不必说,我配合你。”
阿苓走到榻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彻垂在外侧的手,沈彻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似是认出了她掌心的温度,回握了一下。虽只轻轻一下,她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有掉下来。
“他……是不是痛极了……”她问的是陆衍,目光却没有离开沈彻的脸。当初凌霜背上一箭,她都心疼的不得了,如今沈彻这样,又是怎样的痛苦。
陆衍正在用烧酒擦拭柳叶刀:“若是不痛,那便是死了。”
阿苓不再问了。她从身后环住沈彻的肩头,双臂死死箍住,把额头埋进他的颈侧,闭上眼。
陆衍跟凌霜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霜点头。
陆衍刀尖已贴上伤口边缘,果断地切开了箭簇旁的皮肉,随后将一块白布按住伤口,一手托住箭杆,直接抽了出来。
当啷一声,染透血色的手指粗的箭头,带着半截箭杆,被丢在桌子上。
没有了箭杆的封堵,血喷涌而出,溅上陆衍袖口和衣摆。沈彻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胸腔里撕拽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滚滚流下。阿苓死死箍住他,咬紧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只觉得怀中那个身体猛然绷紧,又慢慢松弛下去,如同断了的弦。沈彻猛地吐出一口血,彻底瘫软在她怀里,再无声息。
陆衍和凌霜急忙用敷了止血药的白布填堵伤口,只是那白布很快便被血色侵染。白布换了一块又一块,再敷了药,再按。压了许久,终于血流速度缓了下来。
阿苓轻抚沈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手指顺着颧骨滑下来,落在他的下颌,停了一瞬,再去握他垂在榻边的手。她反复揉搓他的手背、指节和指尖,期冀得到一丝回应,可是搓了很久,却连方才的那一点点回应都再也没有过。她感觉到他皮肤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就像蜡烛已燃到最后一小截,她拼命想拢住那点火光,可即使拢得再紧,那点暖意也在无情消散。
阿苓心猛然坠入深渊,声音颤抖:“凌霜……他为何手越来越冷……一点反应都没有……”
凌霜一只手按着背后创口,一只手飞快探向沈彻的颈侧,她的声音变了调:“陆衍……脉搏越来越弱了!”
陆衍没有抬头,手指已经拈起了金针,手起针落,又连下了四针。
他看向阿苓,声音不容置疑:
“阿苓,去把参汤给他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