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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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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石镇本就偏僻,全镇上下,只这一间客栈。平日里门庭冷落,鲜少有宾客往来,冷清得很,可近几日却反常地热闹了起来。

先是来了一帮佩刀带剑的江湖客,出手阔绰,二话不说便包下了二楼的所有客房。他们护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姑娘,瞧着像是生了病,随后又跟来了位白衣书生,匆匆上了楼。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负伤的精壮汉子,身上缠了布条,隐有血迹渗出。一行人索性将整座客栈上上下下尽数包下。这伙计看在眼里,心里直打鼓,猜是江湖上又哪里发生了厮杀,哪敢多问半句,只得小心伺候,生怕惹了什么厉害的人物。

到了今日,更是来了两辆马车,排场大了许多,马车两边立了许多手持刀剑的护卫。众人从车上抬下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远远瞧着,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待那男子被抬入客栈,护卫们立刻将整座客栈围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连一只蚊虫都休想飞进去。

那群刀剑森然的江湖人中,竟还夹着两位柔柔弱弱的姑娘。一位倒是眼熟,正是之前那个生了病的姑娘,虽然可自行走路,身子看着仍不大好。另一个生得瘦瘦小小,发丝凌乱,眉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仍强撑着精神,寸步不离地守在那个伤重的男子身边。

之前的那个白衣书生,看上去要比其他人文弱了许多,竟然是这帮汉子的领头人。只是如今身上亦沾染了些血迹,瞧着斯斯文文,说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他给了掌柜好大一笔银子,只吩咐了一件事——管住自己的嘴,不许往外多说一个字,连每日的洒扫都不必来,只要不来打扰,银子只多不少。

这客栈老板何曾见过这般手笔,攥着那沉甸甸的银子,又是欢喜又是惶恐,点头哈腰,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衍带着一众人,终是离开了那处破败污秽、血腥阴冷的废弃驿站,将那重伤的沈彻给挪回了客栈。

这一番折腾下来,沈彻的伤势到底还是反复了。入夜后,他又开始发起烧来,额头烫得像烙铁,好在陆衍用药比较狠,沈彻本身身子骨又比常人要健壮许多,比起先前的命悬一线,这一回总算没之前那般凶险。陆衍给他施了针,换了药,又灌下一碗汤药,烧到后半夜便渐渐退了下去。

只是他睡得很不安稳。

阿苓守在他榻边,一步不敢离,握着他的手,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便一直在呓语,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话——

“不要走……”

声音沙哑微弱,像是被丢弃的孩子,无助可怜,在梦里仍追着远去的背影。阿苓听得心头一紧,酸涩翻涌,心痛难当。她轻轻抚着他的手背,低声应他:“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那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了几分。

陆衍来看过,说他虽伤得吓人,但这条命算是保住了,若不出意外,明日便能清醒。阿苓牢牢记在心里,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她便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起身,见他仍沉沉睡着,呼吸平稳,便悄悄掩上门,下楼去厨房给他熬米汤。

她记得陆衍的叮嘱,他目前只能进些米油。这两日失血过多,又水米未进,人早已瘦脱了相。她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搅着锅里的米汤,将那米粒熬得稀烂,熬出浓稠的米油,盛出一碗放在旁边晾凉,只等他醒来就能直接喝。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彻竟在此时醒来。

沈彻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间干净温暖的屋子,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被褥上暖洋洋的。身上盖的是厚实柔软的被子,身下垫的是干燥柔软的褥子,窗明几净,空气里浮着阳光的清暖气息——与前几日的腐叶味,霉湿气、乃至血腥气大为不同。

可他没有心思体会这一切。

这两日,他每次从昏昏沉沉中短暂醒来,身边总有那道瘦小身影,满眼焦灼地守着他,看着他,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给与他最大慰藉。

他依稀记得,她脸上的泪痕,和她说过的话。

她似乎说了许多让他开心的话,他想听她说的更清楚些。

可此刻他身边却空无一人。

他撑不起身,只用目光急切地在视野内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她不在。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心头隐隐地痛,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走了?终究还是走了?莫非这两日的相守,又只是一场幻梦而已?梦里她原谅了他,梦里她说要跟他走,梦醒了,便一切成空?

这两日支撑他熬过无边痛楚的那些话,难道都是骗他的谎言?

那种被丢下的恐慌,竟比胸前的箭伤还要锥心刺骨。

他嗓子干痛,声音嘶哑,拼尽了力气,哑声唤道:

“阿苓……”

声音在屋子里兜了两圈,消失无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攒起仅剩的那一丝力气,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胸口被骤然牵动,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眼前一阵发黑,冷汗刷地流下。可他死咬着牙不肯停下来,一条腿刚刚探下了地,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榻上滚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震得胸口一甜,一口猩红的血从喉间涌上来,“哇”地吐在了地上,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痛晕过去。

阿苓端着米汤推门而入,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伏在地上,身上只裹着两圈裹伤的白布,胸口和肩头隐隐有血迹洇出来,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痕。她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碗差点脱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米汤溅了一手也顾不上,蹲下身就要去扶他。

可她怎么也扶不动。

沈彻比她高大太多,她搬不动,又不敢用力拉扯,怕碰到他的伤。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带了哭腔:“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扯着嗓子喊陆衍。

陆衍闻声冲进来,看见这情形,顿时变了脸色,骂了一句什么,几步上前,和阿苓一左一右架住沈彻,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重新挪回榻上。

沈彻被按回榻上,整个人浑身发颤,额上冷汗涔涔,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陆衍黑着脸掀开白布,查看胸口那道箭伤——所幸只是略微崩开了一道口子,并没有重新裂开。饶是如此,他也忍不住一边给他换药重新包扎,一边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

“沈彻啊沈彻,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就罢了,那一箭伤了肺腑,放寻常人身上早就见了阎王,老子费劲心力把你救回来,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就是了,可你倒好,刚睁眼就给我来这么一出,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医术太好?”

阿苓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气又疼,更后悔自己不该离开那一步。她不敢再走远,只默默地在一旁给陆衍递剪刀、递药布,眼眶还是红的。

可沈彻根本没在听陆衍的话。

他从被扶回榻上那一刻起,目光就死死锁在阿苓身上,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那眼神滚烫、炽烈、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灼得阿苓浑身不自在。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假装去整理汤碗,假装去收拾地面,却总觉得那道目光像是烙在自己身上似的,避不开,躲不掉。

陆衍换好药,又絮絮叨叨地数落了几句,见沈彻压根就心不在焉,叹了口气,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阿苓端着那碗已经不烫的米汤在榻边坐下,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唇边,只是还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神。沈彻微微张嘴含住,目光依然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眼神温和了许多,澄澈又满足。她偷偷瞄了一眼,那眼神,竟同那个求自己带他走的阿木,一模一样。

阿苓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险些没端住手中的碗。

她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喂他,眼眶却慢慢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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