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走回偏房时,阿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双手握着沈彻垂在外面的手,脸贴在他的手背上,目光落在沈彻脸上,沈彻眉间轻蹙,唇色苍白,额间细密的冷汗,阿苓就这样望着他,似是端详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凌霜轻轻碰了碰阿苓的肩膀。阿苓身体动了动,然而目光仍没有收回来,只是声音又轻又哑:“凌霜姐姐……”
凌霜看着她:“你去歇一会吧。”
阿苓摇了摇头:“我不走……”
凌霜看着她疲惫的脸,身上亦有之前坠落时被碎石的浅浅划痕,一直没有顾得上处理,声音不由得柔了几分:“你已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他的伤已经包扎好,脉搏比方才也稳了些,你得歇一歇,才能有力气继续照顾他。”
阿苓轻轻搓着那只手的指节,停了一会儿,用攒了许久的力气说:
“我错过了他那么久,我怕我手一松,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凌霜不知要怎样回答,她在阿苓身边坐下,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屋里光线微弱,什么都看不清。
昏暗中,阿苓的声音突然响起:“凌霜姐姐,江湖就是这样打打杀杀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停了下来,似在等凌霜接话。但凌霜并没有出声,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他以前究竟面临过多少次这样的危险?我曾以为他高高在上,荣华无边,掌握着杀伐惩戒之权,亦可震慑一方。可他身边仿佛总埋着危险……他究竟扛了多少。”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那个位置,在江湖中,本就承着腥风血雨——他没得选。”
阿苓低声哽咽:“可他为什么还要替我扛我的事,若不是我的拖累,若不是因为我的任性,他本不必……”
“你不必自责!”
陆衍推开门,手上提了盏油灯。他将灯挂在梁柱上,昏黄的光瞬间漫开,将整个偏房照得亮堂了许多。
阿苓回头看向他。
陆衍把灯挂好,转身从门口的虎卫手中接过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走到榻前。阿苓和凌霜连忙起身,看着陆衍和虎卫将棉被铺在榻上,又轻轻将他挪在柔软的棉被上。沈彻在身体挪动时轻轻痛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陆衍直起身,又取了一床被子给他盖好,这才转头看着阿苓,目光认真而温和:“他在其位,行其事,有人觊觎帮主之位,本就是他该承的命数。至于阿苓姑娘你,你与他自有你们的缘分,你不必自责。那杀手一直在寻他落单的机会,今日这样的杀戮,迟早要面对……他一直自责让你无端卷入了他的事里,为你做的那些,他心甘情愿。更何况你们之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昏迷中蹙着眉,唇色苍白的人,原本有话要说,想了想又咽了下去,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罢了,有些事,我觉得等这家伙醒了,再亲自跟你说更好一些。”
阿苓面露疑惑,不知她和沈彻之间又有什么纠葛是她不知道的。
陆衍没有再多说,只是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沈彻的额头,指尖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微微蹙眉:“只是当下他尚有一关要过——他已经烧起来了。”
今夜注定无眠。
阿苓站了起来,抿了抿嘴,看着陆衍:“我可以做什么?”
陆衍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白日里那个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直到方才还在哽咽的姑娘,此刻倒是沉稳了许多。
他指了指院中:“去打些冷水来,用帕子助他祛热。”
阿苓转身出了门,脚步快了许多。
凌霜坐到药箱边,开始翻找药材,都是些祛热化毒的。陆衍看着她仍旧有些面色苍白,背也直不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个……凌霜,你要不要……”
“我不要。”凌霜头都未抬,“我在这里陪着她。她心里其实怕极了。”
“可是你……”陆衍想继续劝,话说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阿苓端着一盆冷水回来了——是虎卫从驿站后院那口井里打上来的,虽然已经开春,但井底的凉意还在。她把盆放在榻边的地上,将帕子浸透拧干,重新浸透拧干,再贴在额头上。帕子贴上他滚烫的额角时,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去,似是适应了那片凉意。她见沈彻唇上干裂,用手沾了些水,润了润他的唇。又浸湿了一条新帕子,轻轻擦去他耳后,脖颈,鬓角的汗,反复擦拭手心。就这样重复了不知多久,帕子不知换了多少次,阿苓的动作始终有条不紊。
陆衍蹲在榻前仔细检查了包扎的伤口,已不再有新渗的血出来,又探了探沈彻的脉搏,眉头微微舒展。他直起身,看着阿苓认真的样子,将药箱合上,转身出了门。
他去寻了个虎卫,交代了一些事情。很快又回到偏房,只是刚进了屋,便听见阿苓一声惊呼。
“凌霜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凌霜在角落里坐着,靠着墙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呼吸短而重,阿苓换帕子时发现了凌霜的异样,赶忙去替她抚着胸口。她昨日才刚刚被打伤,后背的瘀伤还在,气息还未完全顺过来。今日场面混乱,她也跟着忙了几个时辰,阿苓和陆衍一直在忙着沈彻,到这会儿,她早已筋疲力尽。
阿苓抬起头看着陆衍道:“我竟忙得忘了,凌霜姐姐昨日被那坏人打了一掌。”
陆衍忙走上前几步:“我来便好。”
他弯下腰,将凌霜打横抱起,凌霜微微一僵,本能地想挣一下,却没有力气,她的头轻轻靠在陆衍肩侧,平日里的那层不肯示弱的倔强此刻早已崩塌破碎。陆衍将她抱进隔壁一间早已收拾好的,虽有些漏风但尚且可以休息的客房,轻放在铺好的被褥上。
凌霜挣扎着想撑着坐起来,陆衍按住她的肩膀道:“你不要再勉强,你的伤也还没好。阿苓那边我去帮她——你放心休息。”
“陆衍——”凌霜拽住了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陆衍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放心吧,有我,都会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