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煎熬。
偏房里那盏油灯添了三次油,阿苓和陆衍轮着给沈彻换帕子、擦拭,陆衍时不时地查看伤处、探脉,一夜未合眼。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灰蓝,又从灰蓝到浅白,温润的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山脉,透过窗纸,落在沈彻微微舒展的眉间。
陆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层灼热滚烫终于退了下去,虽然仍旧温热,虽然人仍旧昏睡,但脸色已好了许多。
他又探了探沈彻的脉搏,决定将他送回镇上——此地秽气过重,若是邪毒侵体再烧起来,只怕神仙难救。昨夜他已安排兄弟去寻了两辆马车,连夜将驿站门口的废弃官道简单收拾了一下,只待沈彻退烧便出发。凌霜被扶上其中一辆马车,她面色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几分。另一辆则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棉被,再小心将沈彻挪到棉被上,阿苓则在车上陪着沈彻。受伤的虎卫早已转移到青石镇,马车由剩余虎卫护着,终于离开了那处破败不堪的驿站。
沈彻侧躺在马车里,仍旧昏昏沉沉。身下的棉被厚厚的,软软地托着他的肩背和腰侧,虽这条旧官道久不走人,颠簸不堪,但好在被子铺得厚,那股颠簸的力量也被卸去了大半。阿苓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拢着他肩头的被角,随时准备替他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直摩挲着他虎口处的温热又熟悉的伤疤。
车窗外的晨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头,不冷不热,她熬了一夜,此刻眼皮开始发沉,额头一点点地低垂下去,最后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顺着膝头缓缓滑落,跌在沈彻旁边那叠得厚厚的棉被上。她侧着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一手还托他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攥着他的被角,身体微微蜷缩。
这官道废弃已久,虽简单收拾了下,仍旧碎石密布,车轮碾过一块大一些的碎石,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沈彻在那阵颠簸中醒来。剧烈的钝痛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眉头本能紧拧,他花了几息功夫感受自己所在的环境——似在马车中,身下的棉被柔软厚实,然而一个不同于棉被的温软正垫在自己手背下,始终圈着他的手。
他轻轻睁开了眼,看见了她的脸。
阿苓侧躺在他旁边的棉被上,脸离他很近很近。她的睫毛低垂,在晨光里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而秀气,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头发散在枕边,有几缕搭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嘴唇微张,泛着淡淡的粉色,呼吸绵软匀称,那蜷着身子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己怀中安睡一般。而自己的手正搭在她的手中,触感柔软,只是隐约看见她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已然结痂。
沈彻侧头看了她许久,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偶尔颠簸涌来一阵又一阵剧痛。然而那般的难熬,在看见她蜷在旁边的样子时,似乎又不那般难熬了。
他想伸手触碰那张脸,想将她脸上那缕碎发拨开,又怕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的梦,一碰便碎,昨日他迷蒙中,似乎听见了一些话,只是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实,他想要再听一遍。
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可胸中的撕裂感随着这个动作骤然加剧,他额上瞬间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仍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往那个方向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她的脸颊时,一阵天旋地转,那道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被抽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再一次陷入黑暗中。
马车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眠,阳光顺着缝隙洒在二人身上,柔和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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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槐镇,镇远堂
徐山地在厅堂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闷地在厅中来回回响。
“还没有消息?”他声音带了几分焦躁: “整整两日了,怎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守在门口的小厮刚欲答话,还没来得及张口,前厅的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三爷!三爷!萧统领他——”
话音未落,萧蘅已然提刀跨进了门槛。刀锋裹着风,带着一股还未散尽的血腥气,不偏不倚地停在徐山面前数寸处。刀刃上还留存有未擦净的暗红色痕迹——是血。
“徐山,你竟敢动我要的人!”
徐山刀刃逼至面前,竟一眼未眨。他的目光在刀锋上停了一瞬,抬起眼,面色不改地拨开萧蘅的刀。
“萧统领这是哪的话?老夫竟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萧蘅冷哼一声:“你派去的人,刺伤那绣娘,让她险些丧命!”
他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从未说过,要一个‘死了’的绣娘!”
徐山听言,心里一凛,但面上纹丝未动。他在心里快速翻捡了一遍,李真之事,究竟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这萧蘅既然来问,应并无实证。
他心里算定,神色多了几分诚恳和无辜:“萧统领这是听了哪来的谗言?老夫可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许是我那手下办事心切,下手重了些,但我从未听说那绣娘遇刺的消息。若真有此事,老夫定会彻查。”
他微微眯眼:“或者说——萧统领是听信了什么人的挑拨?”
萧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挑拨?你一直让我杀的沈彻,便是我要找的沈剑平之子。那名单我给你看过,你却从未告诉我,沈剑平便是沈世安。你隐瞒此事,意欲何为?”
话到此刻,徐山心里已盘算了几圈,这沈彻果然已经跟萧蘅打过照面,而且似乎沈彻掌握的消息也并不少,才匡得这萧蘅来与自己兴师问罪。
徐山轻笑道:“老夫与沈世安相识多年,彼时他便叫沈世安,从未听说曾以沈剑平之名示人。若是他另有身份,那也是他多年前蒙蔽于我,我并不知。”
他抬眼望着萧蘅,目光中暗流涌动:“倒是萧统领——你方才的意思是,你已经见过沈彻了?”
萧蘅盯着徐山的脸,眼底阴沉沉的,如薄冰下涌动的水流:“你那紫蝉,不顾那绣娘死活,也要取沈彻性命,莫不是你的授意?”
徐山轻叹一口气,似有些惋惜:“萧统领不知,这紫蝉虽为死士,却个性孤傲,我念她能力超凡,平时便过于纵容了她,许是她任务心切,下手失了分寸。老夫给的命令,从始至终只是要那沈彻一个人的命。”
他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探寻一般问道:“只是那沈彻……如今是死是活?”
萧蘅仍握着刀,只是已将刀垂下,似在掂量徐山之言。过了半晌,他开口回答,只是仍带了几分冷意:“紫蝉重伤了沈彻,至于是死是活,我并不知。”
他将刀缓缓收回鞘中:“徐山,你给我记着——我不是你可以随意驱使之人,而今你不过一小小堂主,若敢再轻举妄动,我大可以寻个借口拆了你的镇远堂!让你就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话落,他转身便走。卷带起一阵细风,脚步声迅速远去。
徐山独自站在厅堂中央,牙根紧咬,眼中杀意腾腾:“去!去给我查!沈彻是死是活,藏身在哪里,我要确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