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越来越长,青石镇的黄昏来得越来越慢。
太阳已经沉到西边山脊以下,天顶还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将落未落的光线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昏沉沉的暮色。
沈彻决定明日一早出发,陆衍午后给他换了药便开始忙着了。安排马车,调配护卫,轮岗名册,给伤者又重新处理了伤口,连马掌都亲自检查了一遍。
沈彻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三只软枕,胸口缠着的绷带在衣襟下隐约透出一线暗红——那是下午试着抬胳膊时扯出的新血。阿苓端药进来时,他早已将外衫拢得严严实实,面色如常,甚至还抬头对她笑了一下,说有些饿。
阿苓去了厨房,给他熬些杂米粥。
门合上之后,沈彻才慢慢将那口气松下来,低头看了看衣襟下那一线洇开的红,眉头轻蹙了一下。
周寒便是在此时进来。他一瘸一拐地推开门,步子竭力放得平稳,但伤腿落地时仍旧有细微的迟钝。
沈彻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停了一瞬。
“你的腿——”
“无碍,不耽误事。”
周寒腿上那一处刀伤极深,但好在未伤到筋骨,陆衍之后又给他重新缝合过,走路已比前几日稳当了许多,只是走快了仍有些许不便。
他走到榻前半步处站定,低声道:“少主,那徐山,果真在查您的消息。我派去的暗哨回报,南边的几个镇子,最近有人在四处打听有没有受箭伤的男子,就这一两日,恐怕就要找到咱们这了。”
陆衍将所有虎卫安排在客栈内,对外只说说富商在此地办事——可哪家富商,上上下下的小厮各个肌肉精壮,还佩刀持剑的。这层幌子,骗得了寻常人,却骗不了徐山的眼睛。
“该走了。”沈彻长出一口气。
“可少主您的身体——”周寒眉头拧起来。
“我没事,”沈彻撑了撑身体,坐得更直了些,“反而是你,我们路上很可能会遭遇伏击,要辛苦你们了。”
“这是属下的职责。属下未能及时救下少主,心中有愧。那箭——理应由我去挡的。”周寒想起那场厮杀,心有余悸。
“周寒,”沈彻看着他,“我与你说过,不要把保护我,当做你此生唯一心思。”
周寒目光如铁:“保护少主你,就是我周寒此生唯一信念!”
沈彻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与他争论,只说了一句“去歇着吧”,周寒便拱手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沈彻一人。
他将腿慢慢挪向榻边,同时用双手撑住榻沿,在榻边坐了起来。身后突然失去了软枕的支撑,脊背不得不自己挺直,这一挺,剧痛从肋骨深处炸开,顺着筋脉延伸到指尖,青筋瞬间爬上手背。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缓和了许久,等着那阵疼痛退潮。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住榻沿,手臂一寸一寸地开始发力,一点一点地撑起身子。冷汗从额角沁出来,顺着下颌滴落下来。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摇晃了两下,几乎要跌回榻上。他死死抓住立柱,方才站稳身子。
他咬紧牙关,终于脚掌踩实了地面,腰背一寸寸挺直。身上的冷汗几乎浸透了缠身的绷带,但最后他终于是站了起来。沈彻扶着立柱,胸口剧烈起伏。此刻他面白如纸,唇色惨淡,可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些。
他正试着向前迈出一步,脚尖尚未离地的一瞬间,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阿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杂米粥站在门口,一进门,便看见沈彻扶着立柱站在榻边,连忙把粥碗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嘴里已经嚷开了:“你怎么又不老实,陆衍准你下来了吗?”
沈彻被她架住的那条胳膊微微发抖,可他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喘息着说:“阿苓你看,我可以站起来了。”
阿苓不理他,想把他按回榻上去。可这沈彻却死活不愿意,借着她的搀扶,硬是在屋里慢慢走了好几圈。步子虽有些虚浮,却踏得实实在在。她实在拿他没办法,最后板起脸来假意生气,他才肯乖乖地坐回榻上去。
阿苓替他擦去额边和颈侧的汗:“为何又逞强?”
“不是逞强,明日就要回去,我不能一直躺着。总要试一试,这样便心里有底。”沈彻由着她擦,语气里带了些心虚。
阿苓的手顿了顿,嘟囔了一句:“你又在打算什么——”
沈彻沉默了一息:“你帮我请一下凌霜姑娘吧,我有事找她。”
平日沈彻的伤都是陆衍在料理,这几日凌霜一直在自己房里休养,只偶尔来探望两回。阿苓不知他为何突然找凌霜,但见他神色郑重,便没有多问,起身出了门。
凌霜这两日已经好了许多,她随阿苓来到沈彻房中时,沈彻已经重新靠回了软枕上。他看了阿苓一眼,阿苓会意地退到门外,掩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沈彻才郑重地开口:“我想请姑娘帮我一个忙——但是莫要告诉陆衍。”
凌霜面上浮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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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凌晨。
青石镇陷在一片沉沉的灰蓝色晨雾里,石板路湿漉漉的,路边的屋檐下还挂着一夜凝下来的露水。客栈后院的马厩旁已经有人走动,车夫套好了三辆马车,深青色车帷厚重垂落,帘角用银线绣了一只伏虎——虎目半阖,爪牙微露,针脚细密,是青云帮的标识。
虎卫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周寒又检查了一遍马具,确认无误后朝后院门口点了点头。
这客栈老板招待了这些人许多日,今日方才知道,原来他们便是那个大大有名的青云帮的人,那之前被抬进来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恐怕也是帮里的大人物,因为那人缓步走出来的时候,之前那个像领头人的白衣书生都要护在他身后,而且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只有那个瘦小的姑娘倒是一边嗔怪他“你走慢些”,一边又稳稳地搀着他的胳膊。
陆衍临走前,又给了老板袋银子,告诉他,管住自己的嘴,若有人来打听,只说青云帮的人来此处办事。其他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许说。
那老板这几日得了许多好处,自然知道江湖上的规矩,和只有三缄其口方能保命的道理,回去便交代小厮把嘴闭严实了。
陆衍安排凌霜上了第三辆马车,自己则拎着药箱上了第一辆车,掀帘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中间那辆马车。车帘还没掀开,里面很安静,但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的轮廓。
阿苓坐在沈彻对面,膝上搁着一只食盒,里面是今早天没亮时她爬起来蒸的米糕和熬的一小罐百合粥。车壁垫了几块软枕,沈彻靠着软枕,面色仍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只是他腰间多挂了两只小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