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山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下,灰白色的石墙在晚霞里泛着温润的暖光,墙头黑色旗幡低垂,伏虎的轮廓在风里徐徐舒展,同马车车帘上的图案遥相呼应。阿苓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随即又放下了。她低头看着还枕在自己腿上闭目养神的沈彻——他这几日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出发前更分明了不少,颧骨下面多了一道淡淡的凹陷。
长街上的人们望见这声势浩大的车队向着青云帮山门行去,纷纷猜测又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来帮内办事,抑或是帮内哪位重要人物归来。这青云帮总堂就踞于街尽头,平日里提着刀剑的人来往不断,人们倒是见怪不怪了。
林婶还在临街卖着包子,只是其中一辆车经过之时,晚风恰好吹起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在林婶面前一晃而过。她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咦!那不是阿苓丫头吗?”
林婶揉揉眼睛,又探头仔细看去,可那马车走得太快,转眼便只剩一溜扬尘,她什么也没看清。
马车行至门前停了下来,陆衍走在最前面,向看守示意开门。周寒从马车内走下来,虽腿仍有些行动不便,但步履沉稳,不失气势,紧随陆衍之后。大门被迅速敞开,几名护卫列成两排,为首的是一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人,穿一袭青灰长衫,腰背微弓,见马车驶近便快步迎上来,朝车帘拱手行礼,声音恭谨:“少主,您回来了。”
“大家辛苦!不必迎接,直接去书房即可。”帘内传出的声音透着疲惫。
马车径直驶入帮中,沿着石板路一路驶向内院。
陆衍先替凌霜安排了一处安静的院子,离自己的住处不远,载着她的马车直接送了过去。自己则搭坐在沈彻的车架上,向着书房行去。
沈彻为何不回卧房休息,他倒是未想明白。
“你为何要去书房?”阿苓也未想明白。
沈彻那日伤势突然反复,又经两三日的奔波颠簸,一路只能歪在软枕中,面色苍白憔悴,仍旧虚得很,又昏昏沉沉,仅仅靠几粒固本的药丸撑着,卧房明明能休息得更好。
“我——我需要去那边处理些事,这几日就住在书房了——况且书房里也有榻,也能休息。”
他看了阿苓一眼,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阿苓辨不分明。
她不再追问,总之他去哪里,她便去哪里。这几日她只想在他身边守着。
马车在书房院门前不远处停下。
陆衍跳下了车,屏退了打杂的小厮,待到四下再无旁人,方才同阿苓一道扶沈彻下来。
只是这陆衍,仍旧寡言少语。
沈彻那次强撑出手,虽然内里亏空得厉害,好在之前将养了数日,皮肉伤恢复了许多。脚步虚得紧,却也能勉强走入房内。
陆衍扶他躺到榻上,在榻边站了片刻,叹了口气:“这两日你先好好歇着。”
“陆衍——”沈彻望着陆衍的背影,“不要迁怒凌霜,是我做的决定——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却也是最要命的。”陆衍丢下一句话,转身出了屋子。
阿苓正站在院内,看着走出的陆衍,眼里似有些期盼。
陆衍摇了摇头:“他死不了,但是亏空得厉害,这几日让他好好养着吧。只是阿苓姑娘,我给你安排了院子,你是去那里,还是——”
“我在这儿陪他。”阿苓眼睛红红的,几日的颠簸和煎熬,面色也憔悴了许多,“他最好快些好起来,我好找他算账。”
陆衍勉强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院子。他吩咐几名虎卫守在院子之外,除了他与周寒,帮内旁人未经许可,不得来探视,就说少主有要事要办,需要安静。
书房里安静下来。
阿苓在榻边那张矮凳上坐下,看着榻上那个人,早就疲惫不堪,熟睡过去,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苍白的面色在昏暗中也不那么明显。他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阿苓伸出手,将自己的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里,他无意识地握了握,阿苓忽然心安了许多。
她这才起身,将整个书房看清楚。
她记得这里。
那夜,就是在这里,就是在那张大大的桌案上,沈彻摆了许多东西出来让她挑,她只选了两锭银子。
她以为那两锭银子能救活阿娘的命。
他以为那两锭银子能换得她的原谅。
阿苓苦笑了,命运的捉弄,让他们兜了那么大个圈子,付出这般代价,承受这般苦痛,才终于看清彼此的本心。
她走到桌案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
帕子上被洇染了大半,暗红的血迹已然发黑,帕子上隐隐看得出用炭笔绘了只伏虎,是青云帮的徽记。
而染上的那些暗红,是沈彻的血。
阿苓怔怔看着,将帕子攥入掌心,蜷进椅子里。她身形瘦小,即使整个人缩进去,椅子仍显得宽敞。
自那日厮杀之后,这帕子便一直揣在她怀中。她知道,这是她欠他的。
她想绣些什么,可自被被萧蘅掳去后,随身的包裹便丢了,手边竟没有一样可用的东西。她无奈地笑了笑——罢了,等明日再说。
她抱紧双膝,慢慢阖上眼。
陆衍从书房出来后,去了凌霜的院子。
他已近三日未和凌霜说一句话,他觉得,不能总这般僵着。
房内隐隐有人影晃动,凌霜应当还没睡。陆衍走到门前,正要叩门,指尖还未触及,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
凌霜背着包裹和药箱,一身穿戴整齐,竟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天这么黑,你要去哪儿?”陆衍皱眉。
凌霜没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当一声搁在桌上,转身便往外走。
“凌霜!不要胡闹!”陆衍伸手拽住她衣袖。
凌霜狠狠甩开,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大公子,你凭什么拦我!”凌霜颤声道。
陆衍抿了抿嘴,眼中仍带着怒意:“我知我这几日冷落了你,可你为何不与我商量便给了他那药!气血亏空,他险些成了废人!”
凌霜低下头,声音软了一些:“临行前他来求我,一再保证不会逞强,只站出来唬人便作罢——可谁知他还要出那一剑。”
陆衍向前走两步,急急地说:“他那性子,你不知道,可我清楚。你为何不能与我商量?若没有那药,他未必会逞强!”
凌霜愤然转身:“我不过是与你家少主有些私交,帮了他一个忙罢了。可你陆衍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我凭什么事事要与你商量,你又凭什么来斥责我!”
夜里昏沉,灯光下,陆衍这才看清了凌霜的脸,方才发现她早已眼眶通红,眼泪就在眼眶中打晃,嘴唇轻颤,满脸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