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正午,日头当空。
车队行至一处河滩,眼前豁然开朗,官道到此戛然而止,被一条数丈宽的河道生生截断。所幸未到汛期,水势极浅,细流在乱石中蜿蜒穿行,露出大片几乎干涸的河床。人和马尚且可以从容通过,但马车便棘手得多——不仅颠簸,车辙极易打滑,稍有不慎,轮轴便会卡进石缝动弹不得。
陆衍跳下马车,试了试滩石和河沙的平整程度,回头吩咐虎卫去附近林子里砍些干草和树枝来,铺出一条让马车能稳稳通过的路。
“需要多久?”周寒站在河岸边,目光扫过对岸的密林,手上已按上刀柄。
“半个时辰。”陆衍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铺实了再走,比陷在半路要好。”
虎卫们应声散开,四处寻干草,折树枝。
沈彻撑身坐起,从车帘缝隙里望出去,看见了那片河滩,也看见了河对岸那片密密匝匝的林子。日光从林梢落下来,在树冠顶上铺了一层白亮的光,但林子底下却透不进多少光,昏暗不明,似藏了许多东西。
阿苓在旁边整理食盒里的东西,皆是早晨经过一处镇子时买的吃食。
她忽然听见沈彻在自己耳边开口,声音与路上和自己说话时的散漫调子完全不同:“周寒!”
周寒在河岸对面,闻声立刻转过头来,快步迈过碎石来到车窗前。
“少主。”
“此处不对。”沈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但字字分明:“这里本为官道,突然截断,有些可疑。河滩开阔,对面林子太密。我们在这里若停留太久,如有埋伏,易攻难守。去交代兄弟们莫要分散得太远,随时准备收拢。”
周寒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
陆衍正在不远处,听见沈彻的话,手摸上了别在身后的扇子。那是一把机关扇,扇中藏着极其精巧的短箭,关键时刻,亦可伤敌。
阿苓坐在沈彻对面,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她看着沈彻,他正从车帘缝隙中向外窥探,神情与方才完全不同。他收起了之前的慵懒和松弛,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沉静和警觉,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全身都在绷紧。
她忽然有些心慌,沈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回头望向她,伸出手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
阿苓使劲点点头,人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沈彻靠回车壁,阖上眼,神情专注,似在聆听着什么。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一下,两下。
风忽然停了一瞬,芦苇的沙沙声响骤然停止,山野中短暂归于寂静。紧接着,芦苇荡深处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刀鞘蹭过草叶的细响。
陆衍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来了!”
“收!”周寒叫道。
话音未落,十余道黑影从两侧芦苇丛中同时掠出,黑衣黑巾,身形极快,脚尖点在苇秆上几乎不落痕迹。不同于第一波人,这波人身法明显快了许多,而且训练有素,分组从两侧包抄冲向中间那辆马车。
虎卫们也以极快的速度收拢,迅速护住了三辆马车,在马车周围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屏障。
周寒的刀已经出鞘,迎上了最前面的一组人,转瞬间刀刃碰撞的锐响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很远。
这一批杀手比上一波强了许多——身法更快,出刀更狠,而且不拖沓,目的明确:将虎卫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接近中间的那辆马车。周寒接连砍翻了二人,他们竟毫不迟疑地补上人来,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近乎漠然地往里填。
虎卫们迎上来人,勉强抵抗,不过好在对方并非那种实力顶尖的死士,随着对方伤亡者逐渐增多,攻势渐弱。
周寒的刀势越来越快,但他左腿那处伤在沙砾地上踩不稳,每一次发力都要多消耗三分力气。大约过了二十息,他挡开迎面劈来的一刀时,左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踉跄了半步。腿上缝合处崩裂,剧痛猛然袭来。
这一踉跄,护卫的阵型出现了缺口,一名黑衣杀手从周寒侧方掠过,刀尖直指马车车帘。一名虎卫连忙补上,向那黑衣人扑去。
陆衍大惊,他一直在马车周围,随时准备补充。见护卫圈出了缺口,立刻将手中机关扇对准了来人,蓄势待发。
马车内,沈彻从车帘缝隙中目睹了外面的一切,在周寒踉跄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摸上了腰间的两只药瓶。
他快速取下药瓶,白瓷瓶中是一粒白色药丸,先行吞下,另一只是黑陶瓶,倒出一粒墨黑色药丸,也纳入口中。
阿苓在他吞下第二粒药丸的时候猛然察觉不对,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声音带了几分颤抖:“这是什么药?你要做什么?”
沈彻转过头。他脸上的惨淡白色正在褪去,颧骨下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但阿苓并不觉得是好事。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摄人,锋芒毕露。
“放心吧,不会有事。”
他淡淡一笑,然而手已经搭上了车内那柄佩剑。
那把剑,自他负伤后便再未动过。
阿苓胸口发紧,似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透不过气来。她直觉哪里不对劲,但她说不清楚。紧张的战局来不及让她去细想,车帘外忽然传来一声刀锋破空的尖啸,有人在逼近。
沈彻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动了。他右手猛然一抽,剑身出鞘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一道剑光从车帘正中刺出,快得阿苓都未看清他是如何出的那一剑。
帘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随后有重物倒地。
那名冲进护卫圈的黑衣杀手一刀荡开了虎卫的刀,两三步便贴近了马车,正要向车中挥刀,陆衍的短箭已瞄准那人背心射出。然而他没想到,车中的那柄剑更快。
那一剑从车帷正中穿出,笔直、精准,似一条潜伏了很久的蛇骤然弹出,剑尖深深没入黑衣人的胸口,与此同时,陆衍射出的箭也钉入那人背心之中。
陆衍心中一凛。他认得那把剑,更认得那把剑的力道和速度。
只是那般的力道和速度,此时此刻,不应在这辆马车中出现。
随着那黑衣人倒下,陆衍死死盯着那道帘子。
车帘被掀开,沈彻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河风翻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脊背挺直,面色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手中的剑尖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车辕的木板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
只是他气色越好,陆衍的面色便越沉。
沈彻站在车辕上,朗声开口,声音传过整片河滩,落地如钟:“你们主子莫非没告诉过你们,我沈彻是什么人?”
那几个还在与虎卫缠斗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纷纷转头看向车辕上那个如松般的身影——传说中那个重伤垂危,走路都需要搀扶的人,此刻正站在日光底下,持剑而立,剑尖还在滴着血,目光若千年冰雪,冷冷扫过车下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