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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再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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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无人知晓,此刻那两粒药丸正在发挥着药性,一粒护心,保他心脉不竭,一粒则将他仅存的元气尽数催发,支撑他残叶般的身躯,能堪堪直立于此。

除了陆衍,他看穿了一切,死死盯着沈彻,面上怒气渐生。

还有几步之外,掀开车帘,偷偷看着车外战况,担心不已的凌霜。

对峙中,有人迟疑了,后退了一步,他们得到的命令是若沈彻重伤,补上一剑即可了结,可先不论这虎卫和周寒如何彪悍,刚出手就折了几人,这沈彻,竟然毫无重伤之态。单一个沈彻的功力,谁人不知,以他们的实力相抗,全盛的沈彻一人便能将他们数人的命瞬间夺去。

但仍有不怕死的——其中一杀手低吼了一声,刀势一转,直扑车辕。

陆衍和周寒同时惊觉,可那人距离沈彻太近,二人已来不及冲过去。

沈彻从车辕上翻身而下,落地的一瞬间点了一下地,身形借力前倾,一道银白剑光刺了出去,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那人的刀尚未劈至,剑尖已然先一步抵入他的胸口。从剑刺入到拔出,不过一息。

随后他又闪身回到马车旁边。

尸体倒地,血渗入沙石中,洇开大片暗红。

沈彻此剑一出,余下的黑衣人终于动摇了,领头的低喝一声“走”,带着其余数人仓皇向对岸撤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暗影之中。

沈彻站在马车边,目送最后一道黑影消失。河滩上的风吹过他额前浸湿的碎发,日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逃跑的影子上时,阿苓顺着帘子缝隙中注意到沈彻的身体在所有视线的死角里,用那只没握剑的手,死死撑在马车车架上,五根指头扣进缝隙里,指节惨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撑车的手上,硬是没有让身体倾斜一分一毫。

注意到这细节的,还有越来越愤怒,牙齿咬得格格响的陆衍。

他一只拳头攥得青筋暴起,而另一只手已经探入怀中。

沈彻撑了几息,却漫长如几个时辰一般。他慢慢收起剑,转身走回马车,迈上车的步伐依旧平稳,只是阿苓在他钻进车厢的那一刻,仿佛看见了弦断之相。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向前栽倒,阿苓扑过去接住他时,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唇间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袖口上,洇开大片红色滚烫的湿痕。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气息若有若无,双目紧闭,眉头紧蹙,那柄剑从他指间滑落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之声。

“沈彻——”阿苓的声音在发抖,她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角不断涌出来的血。她此刻的恐惧,竟毫不亚于那日他中箭之时。她眼睁睁看着他的面色在短短几息之内退回比出发前更为苍白的颜色,嘴唇几乎透明,额头上的冷汗层层沁出。

帘子被猛地掀开,陆衍冲了进来,满面愠怒,先是伸手探了沈彻的颈侧,又细细切了腕上脉象,脉象又急又虚——元气已然透支。

他什么也没说,怀中藏着的金针早已掏出,一把扯开沈彻外袍,露出胸膛,绷带上早已沁出血色。金针摊开,极快地在他胸膛要穴落下——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直到第五针落下,沈彻的呼吸方才从破碎的、断断续续的状态里平缓了下来。

陆衍又探了一次脉,眉头始终未松开。

他瞥见车厢内躺着的两只药瓶——出发前他并未见过,拾了过来,只见药瓶已空,他将药瓶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扔在角落,目光扫向帘外正匆匆赶来的凌霜。

凌霜掀帘,急声问道:“陆衍——要不要——”

她准备上车来帮忙,陆衍却在那一瞬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有凌霜从未见过的、压得极深极重的东西在里面——愤怒、后怕、担忧,还有一种带了质问之色的冰冷。

凌霜的手停在半空中,僵在原地。她目光扫到车厢内滚落到角落那两只敞着口的空药瓶,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一白,默默收回了手,退出了车厢。

陆衍重新处理了沈彻的伤口,收好金针,下车时与凌霜擦肩而过,却一言不发,冷冷走过。他先去给周寒重新包扎了腿上的伤口,动作利落。包扎完之后,他拍了拍周寒的肩,示意他上第一辆马车去歇着,然后转身招呼虎卫继续寻草铺路。

凌霜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陆衍除了招呼车队前行,一句话也未多说。

两炷香后,车队重新出发。马车驶过河滩,爬上对岸的坡道,重新上了官道。中间的那辆车,深青色车帷拢得严严实实。河滩上的血迹和尸体很快被远远甩在身后,虎卫们策马跟在马车两侧,无人言语,只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响着。

凌霜靠在马车角落,目光涣散,心事重重。

阿苓抱着沈彻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此刻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但面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紧闭,偶尔蹙一下眉头。阿苓眼眶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一遍一遍地给他擦着额头的汗,时而又去摩挲他的手,他的手指不似出发前那般温热,指尖透了一层冰凉。

“大骗子!”阿苓低声骂道,眼泪终于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沈彻在车辕上出手的消息像风一样从官道向四面八方吹散,传进了沿途每一个镇子的茶棚酒肆,也传进了每一双有意无意竖起的耳朵里。

“我听说那青云帮少主精神焕发,一掌便震退来敌。”

“我怎听说用的是剑,面色红润气力充足,一剑便扫倒二人,毫无重伤之态!”

“你们都错了,他既不是用剑,也不是用掌,一声狮吼,便把来杀他的人吓到腿软!”

诸如此类的话被添油加醋地传来传去,到最后连周寒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都带回了半信半疑的回报。

虚实之间,各路眼线都不敢再轻易动作。接下来的路程,车队竟没遇上一次袭击。

可他的真实状况,只有车厢里那几个人清楚。

药效反噬比凌霜预想的还要凶猛。那颗墨黑色药丸将他仅剩的元气在一炷香内榨得干干净净,虽助他撑过了那盏茶间的对峙,药效过去之后,体内好不容易补起来的一点根基又接近空虚。陆衍每次来给换药把脉都一言不发,眉头紧锁。阿苓想张口询问,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彻始终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片刻,阿苓准备好的一肚子责备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迷迷糊糊的沈彻应付两句。

遇袭后的第三日黄昏,车队终于驶入平西镇的长街,遥遥可见青云帮的山门。

“阿苓——”沈彻今日睡了许久,终于清醒了过来,沙哑着声音问道,“到了吗?”

阿苓把水递到他唇边:“嗯,到了。”

她望向窗外熟悉的街巷,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兜兜转转这么久,受了许多伤,吃了许多苦,她终是又回到了这里。

而且,是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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