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大半日,日头从头顶偏西的时候,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平坦的草坡,坡上稀稀落落支着几间茶棚,棚檐下坐着七八个歇脚的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布商,还有几个腰间别着短棍短剑的江湖人。茶棚旁边拴着几匹马,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草根。
陆衍远远看见茶摊,叫停了车队,敲了敲沈彻的马车。
“沈彻,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苓此刻已坐了起来,沈彻一直靠在软枕上小憩,微阖着眼。他听了陆衍的话,缓慢坐起来,从车帘缝隙里望出去,目光在茶棚檐下那几人身上停了一瞬。
“大家都累了,自是要休息一下——叫周寒过来。”
陆衍会意,转身朝周寒打了个手势。
周寒下了马,贴近沈彻的马车,贴耳过去听沈彻交代了几句,点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向茶摊走去。
待他走到茶摊,那茶摊老板倒是殷勤,赶紧端上一壶粗茶和一只粗瓷碗。周寒道了声谢,倒了碗茶慢慢喝着。茶摊老板见周寒一身劲装打扮,似是个江湖人,顺口就问了一句:“这位看样子是出远门啊,一路可辛苦,喝完茶,保证神清气爽!”
周寒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我去青云帮寻个朋友,听说再过不久,还有帮派大会,去凑个热闹!”
隔壁桌坐了四个人,两个行商打扮,一个猎户模样,还有一个书生样子。之前这几个人一直悄声说话,听到周寒提到“青云帮”,这几个人似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连忙朝着周寒摆手到:
“那位兄弟,可否来这里说个话!”
周寒假装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茶碗过去,寻了个空位坐下来:“这位大哥有何吩咐?”
那书生打扮的人,一副热心肠样子:“我方才听你说你要去青云帮,巧了不是,我们方才也正在聊那里的事。你现在去那,可不太是时候!”
周寒作疑惑状:“为何?”
那个猎户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小兄弟你可能不知道,青云帮的那个少主,好像是叫沈彻,听说前段时间,遭遇伏击,被人重伤致死!我表哥的连襟住在南边镇上,说是被仇人一刀伤了要害,救不回来了!”
那个布商模样的中年男子接话,一脸笃定地摇头:“不对不对,我听说的不一样,人是伤了不假,但没死。我邻居家的小舅子说是见过他们帮里的马车,车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脸色白的吓人,但确实是活的。而且好像不是刀伤,倒像是箭伤。”
那个书生模样的放下茶碗,声音又压低了些,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老成:“你见到的年轻人,又未必是那少主本人。这事你们就不知道了,我有个朋友,就是在帮里做文书,听说那个少主已经死了,但是青云帮的人秘不发丧,怕人心散了。”
猎户一拍大腿:“我就说吧!换了哪个帮派,少主要是真没事,不得赶紧站出来亮个相。藏着掖着,八成是已经——”他做了个一刀切的动作,话音拖得意味深长。
另外一个药商模样的男子倒是满脸疑惑:“不对啊,前不久我去青石镇,还看见一个小伙子去镇上采买,从我这买走了些药品,还买了许多日常用的,有人认识他身上的跨刀,说刀柄上刻的正是青云帮的印记。若是那个少主真的死了,那买那些东西做什么用!”
书生想了想,又说:“莫非他不是死了,而是重伤?总之这传言八成不是空穴来风!”
他想到了什么,朝着周寒说:“对了这位兄弟,无论那个少主真的重伤还是死了,你现在去,可能会惹祸上身——那帮里肯定得大乱!搞不好,还要换新主!”
周寒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可前几日我接到我兄弟的传书时,还说他们少主出去办事而已,每日还要饮酒数坛,听说还曾传书回帮,嫌弃这外面的酒,不如他们帮内的酒烈。若是重伤,哪里还能饮酒!”
这书生感慨道:“看来这江湖传言不可皆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早就传得真假难辨。”
周寒倒是洒脱:“其实呢,这青云帮少主如何,与我们并无干系,几位方才说秘不发丧、换新主什么的,我在外头也听惯了这些江湖传言,大多都是捕风捉影。沈少主那人我也曾见过,虽然年轻,但瞧着就不太好惹,这种话说得多了,万一被青云帮的人听了去,传到他的耳朵里,恐怕不太好收场。几位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还带了一点玩笑,但坐在那桌的人脸色都变了。书生先低下了头,端起茶碗假装喝茶掩饰尴尬;布商干笑了两声,连说“那是那是,传言不可信”;猎户嘴唇动了动,最终也闭上了嘴,讪讪地往自己碗里添了茶。
周寒没有再继续和他们聊下去,几口喝完了碗里的茶,在桌上搁了几枚铜板,站起来朝茶棚外走了回去。
他回到沈彻马车旁,轻声回了句“少主,事妥了”,得到沈彻轻轻一声“嗯”,利落地翻身上马。他朝坐在领头那辆马车上的车夫轻轻点了下头,车夫会意,扬鞭轻叱了一声,三辆马车重新动了起来,一行人马继续前行。
车帷在风中微微晃动,夕阳斜斜地照在绣虎的银线上,闪出细碎的光。
车队行过那茶摊之时,周寒骑着马,目光扫过茶摊,方才那四人没想到周寒竟似是大门户的人,齐齐侧目。此时恰好一阵山风从侧面灌过来,掀起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帘角翻卷上去约莫一尺高,露出了车内端坐的人影。
沈彻坐在那里,日光从掀起的帘口灌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窗外的茶摊。
那目光落在旁人眼里,深沉而锋锐,如一只敛了翅的鹰,不动声色,却让人无端觉得脊背发凉。
那药商老板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车帘上的伏虎图案,感觉似乎有些眼熟。待队伍过去许久,方才想起来,大声惊呼:
“那个图案,伏虎图案,和那个青云帮弟子佩刀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猎户瞪大了眼睛:“那方才那个和我们说话的兄弟,不就是青云帮的人!而且能骑着马护着车队,看样子是个头头。难怪他警告我们不要乱说话。”
书生听闻此言,抚着胸口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跳:“我们还当人家面说他家少主的死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小兄弟是青云帮的头头,那方才车里坐着的人莫非就是——”
那个布商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汗:“我就说人家活得好端端的,非要说他死了!”
四个人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各个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阿苓一直隔着帘子细细听外面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方才那几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茶棚地方不大,风一吹,断断续续的话就往车里钻。她听见“重伤”“秘不发丧”“换新主”几个词落进耳里,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待马车前行很远后,再回头看沈彻时,发现他正靠在车壁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笑什么?”阿苓忍不住问。
“笑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沈彻语气里有些见惯不怪,“若哪天我不做这个少主了,去摆个茶摊听来往的人编我的故事,倒也有趣。我的消息,只怕很快就会传开了。”
“那你方才,是特意撑起来给他们看的?”阿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