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步路,却走得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胸口的伤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阵一阵地抽痛,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越走越急。直到踏进院门,看见那道房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片昏暗,透不出一丝光亮,撑了一路的那口气再撑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白惨惨地铺了一地,却照不进那扇门里。
沈彻心已坠入深渊。
他深吐一口气,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房门,伸出手去,指尖在门板上停了一瞬,才轻轻一推。
门轴转动,发出 “吱呀”一声。
屋内昏暗,他眼前一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待缓和了一小会儿,瞳孔渐渐适应了暗光,看清了房间内的情景,他的心瞬间拧出了血。
昏暗中,阿苓抱着膝盖,背靠着榻沿,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月光从门外淌进来,照亮她微微颤动的肩头和散落的发丝。
这个姿势,和那个雨夜之后,第一次再去见她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彻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如绑了千钧重的巨石一般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去。
“阿苓——”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阿苓一动未动。
“阿苓,你可还好——”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人向前迈了一步。
阿苓仍旧一动未动。
恐慌像冰水一样从他脊骨底端窜上来,瞬间漫过整个后背。他喉头发紧,胸口那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像被人重新撕开一般,火烧火燎地疼。
他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细碎的月光透过窗棂和房门透进来,他顾不得点灯,眼睛一瞬不敢从阿苓身上移开。
他在阿苓身边缓缓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不敢碰她,只敢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抱紧自己膝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阿苓——”他又试着唤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形。
阿苓慢慢抬起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两条蜿蜒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底的红肿在暗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久才发出声音,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沈彻,我没办法忘记。”
只这一句话,沈彻整个人像被人当胸劈了一刀。
“我努力想要忘记那件事,”阿苓的声音轻轻颤抖,每个字都细碎崩溃,“我以为我已经不再怕那几日的痛,我无数次告诉自己那些都过去了——可我一走进这个房间,那些痛苦的回忆就都回来了,一点都没有少,一点都没有忘。那些可怕的感觉,那几日的痛,还有我恨不得死掉的绝望……”
她停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手背上,一滴,两滴,顺着指缝渗进衣袖里。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是阿娘让我熬了过去,我熬过去了,没有死在这里……我熬到能回去找阿娘,可阿娘却——”
她没有说完,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后面的话被无声的呜咽吞没了。
沈彻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停在她肩膀上方,却不敢落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经历过无数险境,此刻悬在那里,却像风里的一片枯叶,颤得厉害。他缓缓收了回去,握成拳,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他说过数次,而如今听来已然毫无分量的话:“对不起——”
他从来不知道,这三个字竟这般软弱无力。他可以对着敌人的刀锋说无数句狠话,可以极尽嚣张,舌战群雄,可此刻他跪在这间屋子里,对着这个哭得无声无息的姑娘,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聪明和手段都不过是笑话。
他鼓起勇气,再次伸出手去,将阿苓轻轻揽入怀里,阿苓由着自己的身体被他环在怀里,似是失去所有力气,再做不出任何挣扎。
黑暗吞没了许多声音,空旷的屋里,只剩下她细碎的呜咽声和他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沈彻早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他刚刚把她接回来,便又要失去她了。
“我知道我的罪孽没有办法赎清,”他的声音低入尘埃,每一个字都是从最深处翻上来的,无力且破碎,“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我身上戳一千个窟窿,我都愿受着。”
怀中的阿苓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些泪痕被映得亮晶晶的,眼底还有水光,可她的目光却直直地迎着他的,颤颤的,却毫不躲闪。她开口时声音还在抖,但已没有了方才的那般破碎。
“你已经为了我差点没命,我怎么舍得再在你身上戳窟窿?”
沈彻忽然愣住,一时竟然没听懂话里的意思,傻傻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
阿苓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泪痕瞬间被涂得歪歪扭扭,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过后的潮湿:“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永远忘不了那件事,所以才刻意不让我来这间屋子?我之前见了个大婶,她说这里在修缮,明显是拦着我不让我来的谎话——我又不是傻瓜!”
沈彻怔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苓低下头,抓起他环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虎口处那两道一粗一细的伤疤,她抚摸了很久,待她再次抬起头来,眼底仍有泪光晃动,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他没见过的、坚定而明亮的东西。
“沈彻,你错了。我已不再是那个满心恨意的阿苓。那件事很痛,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我不应该继续埋在恨里,它藏在我心里,一直啃噬我,要把我活活吃掉。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我今天之所以走进来,是因为——我想走出去。”
沈彻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一拍,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猛然炸开,带着融融暖意,方才的恐惧带来的彻骨寒凉,此刻竟被一寸一寸地融化。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你……说的都是真的?”
“既然忘不了,那我就去面对它。”阿苓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在最后一遍说给自己听,“我说过不恨你,那就是不恨你。我怎可以出尔反尔?你怎么可以把我想得这般小气?”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可她的嘴角却在往上翘。那个笑容明明还带着泪水的咸涩,却像无边黑云里忽然裂开的一道缝隙,暖黄的光从那里漏了进来,把沈彻的心一点点照亮。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却要努力笑出来的脸,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堵得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阿苓低下头,重新抓起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将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让他的手指落进自己掌心里,她的指尖微微收拢,将他握住。
“以后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因为多了一个你。你若负了我,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
沈彻反握住她的手,将她连人带手一起拉进怀里,紧紧地收拢了手臂。只是这一下扯得有些用力,牵动了胸口的伤,他又冒了一层冷汗,痛哼了一声,却箍得紧紧的,不肯撒手。
阿苓在她怀里抬起拳头,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又这般莽撞。还有你的手,方才我看见上面有新的碎伤痕,是不是来的路上摔的?摔得疼不疼?”
“以前的我是个混蛋,疼点是应该的。”他卸下了千斤重石,声音里终于有了笑意,“我沈彻何德何能,能让阿苓这样的好姑娘放进心里,再疼我也愿意!我不会给你离开我的机会,一次都不会!”
阿苓把脸深深地埋进他怀里,感受从他的胸口传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执着太久的两个人,终在那场噩梦的起点相拥释怀。两颗心依偎在一起,也终于找到属于彼此的温度。
月光从敞开的门外淌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又轻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