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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往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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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不长,青砖铺地,墙壁灰白,墙根漫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潮润润的。

阿苓走得越深,心跳越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来,悄无声息地没过脚踝、膝盖、胸口,直到喉咙。那种恐惧裹着一层熟稔,似是很久以前便被裹在骨头上,此时被一层一层剥落,痛至骨髓。

她身上越来越冷,那冷意不是来自晚风,而是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如同一个熟悉又可怕的雨夜带给她的那种被雨淋透后的冰冷。

她潜意识告诉她,要快些回头,可她脚下却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走廊尽头,豁然露出一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朴素利落,明明只是一处极普通的院落,可在阿苓眼里,它却像一只干枯嶙峋的手,径直探向她记忆深处最隐秘的那道伤口。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阿苓印象中上次见到它,还是光秃秃的,满地落叶被雨水泡得发烂,渗出酸腐的气味,让当时的她心里很不舒服。如今那棵树已抽了新叶,在风里轻轻晃着,翠生生的。可那些新绿落在阿苓眼底,却又变回了光秃秃、风雨飘摇的记忆中的模样。

那扇门紧闭着,如同那个雨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门内少了一个人影。

而那个人,如今在他的书房内,沉沉睡着。

阿苓盯着那扇门,手按在门板上,指尖下传来木纹粗粝的触感,她不知自己该不该推开。

那夜,她也曾抱着一只大木盒子站在这里,瑟瑟发抖,同样不知该不该推门进去。

那时是他,打开了那扇门。

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知道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送了那件衣袍进去,应当可以得一笔赏钱,一笔足够救阿娘的赏钱。那夜她甚至还被婆子们一通捯饬,换了衣裳,擦了胭脂。

可她不知道,那扇门后等着她的,是粉身碎骨。

阿苓不知自己是如何推开的门。

她只记得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屋里的陈设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展开——那张桌案,那只铜烛台,那张榻……。

每一件东西都在原位,像在等她回来,又像在提醒她,那一日一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的视线落在那张榻上,忽然膝盖发软。她记得这张榻,她记得她如何被摔在榻上,摔得身上骨头怎样的疼,记得她如何绝望哭喊,如何求他放过自己,她甚至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还有他粗暴地带给自己的无边的痛与耻辱。

她记得那夜的绝望——那时的他,和魔鬼无异。

榻边的地板,就是那里,她蜷缩在那里,一日一夜,膝盖抵着胸口,彻骨的冷从地面一丝一丝钻进骨头,痛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要将她活活撕成两半。她一度想就此死去,死了便不疼了,死了便不用再怕了。

可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甚至又回到了这里。

阿苓扶着榻沿,跌坐在地面上。地面依旧那般冰冷,同那时一样,寒气从地面深处一点一点蔓延上来,将她重新裹挟进去。她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

沈彻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他睁开眼,屋里只有窗台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他偏头看了看身边——榻边矮凳空着,薄被搭在自己身上,可那个给自己搭被子的人却不在身边。

“阿苓?”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没有人应。

也许她是去厨房了,去安排他今日的晚膳。

他这样想着,慢慢坐起来,在榻边缓了片刻,等那阵早已习惯了的晕眩过去。他披上那件搭在榻边的外袍,站起身来,两条腿还有些虚浮,却比晌午时好了许多。许是今日陆衍那三大碗药的药性够猛,又许是凌霜新调的方子起了效果,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回来了许多,甚至可以不用扶着便可以来回走动。

他想出门去迎迎阿苓。

院子里暮色沉沉,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他走得慢,但脊背却挺得直,乍一看,更像是在散步消食,倒看不出脚步里的虚浮。廊下的灯笼已经亮起,一路延伸到内院深处。

他径直去了厨房。婆子突然见沈彻又来了厨房,慌乱间险些忘了行礼。沈彻问阿苓可曾来过,婆子们面面相觑,都说今日早膳后并未见着阿苓姑娘。

沈彻心里微微沉了一下,转念想,许是自己睡得太久,阿苓觉得闷,去寻凌霜说话了。他便循着陆衍提过的凌霜的院子方向走去。

刚转过一处回廊,一个管事婆子正从内院方向过来,见着他赶忙低头行礼。

她正要离去,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少主可是去寻阿苓姑娘?”

“正是,你见过她?”

原来她正是阿苓白日里遇到的那个婆子,她想了想:“约莫申时吧,就在前面那处岔路,老奴见过姑娘。当时想着,陆爷交代过,莫要让姑娘去少主卧房那边去,便扯了个慌,说卧房那边在修缮,让姑娘小心尘土,之后老奴便离开了。”

沈彻点了点头,心里却忽然生出些许不安,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他向着那处岔路走去。

转过岔路口,迎面却遇见了周寒。

“少主,您怎么出来了?”

周寒赶忙迎上去,伸手要扶,却被沈彻轻轻挡开。

“我出来透透气,去凌霜姑娘那里看看阿苓在不在。”

周寒奇道:“阿苓姑娘应当不在,我方才去找过陆爷,有个兄弟说今晚陆爷约了凌霜姑娘去逍遥居下馆子,说是赔前些日子冷落凌霜姑娘的礼。”

沈彻的血液在那一瞬凉了半截。

不在书房,不在厨房,不在凌霜处,她又不会离开。

他想到一个可能。

他猛然回头,急急走了几步,折回那处岔路口,定睛看去——那条小路干干净净,青砖地面扫得齐整,墙角的竹子翠绿欲滴,哪里有半点“修缮”的痕迹?婆子随口一句拙劣的谎话,阿苓又如何会上当?

这几步走得太急,扯得胸口闷痛,他攥住衣襟猛喘几口气,顾不得脚步踉跄,向那处幽深小路冲了进去。

少年时,父亲便将这处藏于幽深处的院落给他做了卧房。虽离前院有些远,他却喜欢得紧。因其僻静,闲适,他喜欢在那里练剑,父亲也常常在那里陪他练剑。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他记忆里最温存的角落。

可如今,这个温馨的小院却成了他迈不过去的桎梏。

周寒见沈彻突然面露慌张,惨白着脸向着卧房疾走,心头一紧,连忙跟上去:“少主,您慢些走!”

沈彻眼眶通红,脚步却不停,用尽力气从牙缝中嘶吼出声:“不要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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