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帮后几日,沈彻的恢复快了许多。
陆衍每日来换药,眉头一日比一日松动。虽说丹田仍旧虚亏得紧,但凌霜的药到底见了效——沈彻能自己扶着墙在书房里慢慢走几个来回。只是陆衍交代,仍旧不可久坐、不可久站。
前些日子的江湖传言越滚越大,从传出他回帮的消息后,几日间陆续有人登门探望。那些不太紧要的,陆衍一律挡了回去,只说帮中诸事皆有调度,不必亲见。只有几位与沈彻往来亲密的分堂堂主和长老,才被引至书房,说上短短半个时辰的话。
头一个来的,是金木堂的堂主老邢。
此人向来憨厚踏实,沈世安在世时便只认沈家父子,平日守着采矿冶炼、兵器打造的差事,除了逢年过节或者开堂会,极少踏足总堂。前些日子李真从他看管的手下逃脱,他心中惭愧得厉害,紧跟着又听到各路传言,有说沈彻重伤的,有说沈彻一剑斩了两名杀手的,甚至有说他已然身故秘不发丧的,传得五花八门,搅得他心里七上八下。这回听说沈彻回了帮,欣喜之余,索性提了几只野山鸡,又去坡上捉了几只跑山羊,赶了十几里路来,就为了来亲眼看看少主是否安好。
一进书房,瞧见沈彻虽清瘦了些,面色苍白了些,却全胳膊全腿地坐在那里,这个八尺大汉当场便伏在地上,涕泪纵横,哭的整张脸都花了,连声自责看管不力,有负少主的嘱托,竟叫那李真给跑了;又骂江湖上不知哪个王八羔子敢编瞎话说少主死了,这不好端端地坐在这;又絮絮叨叨说他带了些山货,给少主补补身体,也给帮中兄弟们打打牙祭。
沈彻被他哭得手足无措,连忙说不怪他,可那老邢正哭在兴头上,哭声震耳,沈彻的话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奈何沈彻自己起身还不那么轻巧,又无法伏下身去扶他,正费尽地要起身又犹犹豫豫,一直躲在屏风后的阿苓见状连忙走出来,拍了拍老邢的肩,脆生生道:“你们少主说了,你若再不起来,他可真的生气了。”老邢这才终于止住了哭,慌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他这时才留意到沈彻身边竟多了个清秀的小姑娘,端详片刻,忽地感慨万千,说老帮主在世时念叨了多少年的事,如今终于有了眉目,帮里总算快要有个少夫人了。阿苓脸上腾地烧起来,转身便缩回屏风后头,再不肯露脸。沈彻头痛得紧,生怕这老邢再说出什么浑话来吓着她,连忙唤周寒送客,这才算把人请了出去。
沈彻刚喘息没一会儿,西南渡口的老凌便到了。
此人原在赵绮手下做事,却始终忠于老帮主,当初能够顺利捉拿赵绮,还要多亏老凌暗中传信。赵绮被拿之后,便由他接手了渡口。老凌不似老邢那般粗枝大叶,心细得很,见沈彻面色苍白,说话中气不足,便猜出了五六分实情。沈彻对他也不遮掩,直说确实遭了险,受了伤,如今正在静养。老凌闻言并不多语,只点了点头,心里已然明白这一路上那些风声从何而来。他应承沈彻,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他会设法挡一挡,又说自己意外从南疆购得一批珍稀药材和蛊虫,已在途中,不日便可运到总堂,兴许能用得上。
沈彻闻言心中一动,想起藏云山庄里藏着的那个人,便低声叮嘱老凌此事务必隐秘行事,后续只与陆衍单线联络。老凌会意,不多逗留,躬身退了出去。
连着见了两个人,沈彻也已疲惫不堪,撑起身子,慢慢挪回榻边。
阿苓等得久了,不知何时已趴在榻边睡着了,呼吸浅浅的,腮边还压出了一道红痕。窗外的日光薄薄地铺进来了,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上,在她脸上印下两道浅浅的羽毛形状阴影。
沈彻在榻边坐下,端详了许久,取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肩上。只是阿苓睡得浅,毯子刚刚搭到她身上,便一下醒了过来。她看见沈彻正在榻边坐着,忙问:“人可走了?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歇一歇?”
嘴上说着,人已经站起来,扶着他慢慢躺下。
“还好——只是连着来了两个人,还有老邢那家伙有些闹腾。”
沈彻由着她扶着自己躺下,手却伸了出去,抚了抚她脸上的印子。阿苓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察觉自己的窘相,连忙侧过脸,使劲揉了揉。这书房内没有镜子,她只好去拿帕子浸了水,敷在脸颊上。待那印子摸上去渐渐消了,再回头去看他,却发现他已经睡着。
“看样子这待客还真是一件力气活。”阿苓嘟囔着,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到了傍晚,周寒拿了张名帖进来。
沈彻刚刚睡醒,见手持名帖急急走进来的周寒,立刻明白了是什么事,忙坐直了身体。
“他什么时候到?”
“明日午后。”周寒道:“递完帖子就走了,什么话也没多说。”
沈彻将那名帖放在枕边,低头想了半晌。
“帮我请凌霜姑娘来——”他又想了想,“不,叫陆衍来。”
周寒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阿苓不解:“又要找凌霜?你又要什么药吗?”
沈彻笑道:“不找凌霜,我找陆衍。”
阿苓嘟嘟囔囔:“可你方才明明想找的是凌霜……”
沈彻微笑不语,撑身起来,缓缓走到桌案旁。刚坐稳,陆衍已经推门进来。
“你找我?今日与老邢和老凌会面如何?”还是陆衍一贯风格,风风火火,开门见山。
沈彻揶揄道:“正要与你说这个。老邢还好,那家伙心思单纯,见面就是哭,幸好有阿苓在,否则我可遭不住。”
他看了眼阿苓,阿苓想起白日那个八尺虬髯大汉在沈彻面前涕泪纵横扶都扶不起的样子,指骨抵着嘴唇,肩膀轻颤,拼命憋着不笑出声。
“至于老凌,他一眼便看出我的真实状况。”沈彻看着陆衍道。
陆衍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老凌心细,瞒不过他,所以你叫我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又要干什么?”
沈彻苦笑了下:“明日午后,徐山会来……”
“我不同意!”陆衍还记得上次的惊险。
“上次是不得已,必须出那一剑,才会出了些小意外。这次肯定不会,只要会面时,莫要让他看出些什么就好。”
可他口中的小意外,让他险些成了废人,陆衍至今心有余悸。
陆衍盯着他看了许久,咬了咬牙:“我去找凌霜商量一下。”
他快步走出门去。
阿苓目送陆衍出去,有些担忧地看着沈彻,她知道,陆衍拦不住,她也拦不住他。
沈彻看出她的担心,将阿苓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第二日午后,徐山如约而至。
日光从西窗照进来,沈彻端坐在椅中,换了一件深青色暗纹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色的苍白被窗外的逆光挡去了几分,乍看上去,气色竟透出些许红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