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书房内,唯有躲在屏风后的阿苓知道,那几分红润是如何得来的。
清晨早膳过后,陆衍亲自送了药来,足足三碗,灌得沈彻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陆衍盯着他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盒,嘱咐他,需要时,提前半炷香服下,可支撑一个时辰气色与常人无异。沈彻打开小盒,里面躺了一颗珍珠大小的褐色药丸,他扣上盒盖,郑重点了点头。
阿苓躲在屏风后面,她能从缝隙中看见书案前的轮廓,虽模糊,却也足以分辨出人的动静。
徐山走进来时脚步依然沉稳不乱。他今日穿了件灰褐色的长袍,目光在整间书房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彻脸上,停了一瞬。
他对着沈彻拱了拱手:“前些日子老夫听见了些江湖传言,如今看见少主气色不错,老夫倒是放心了不少。”
沈彻从椅子里微微欠身,请徐山落了座,自己重新坐回太师椅中。
徐山在书案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两手搭在膝上,姿态倒显出几分随意。
“有劳三爷惦念,我离开帮一段日子,这几日帮中残留事务繁杂,无暇顾及其他,让三爷挂心,是我的不是。”沈彻不疾不徐道。
桌案上的茶是阿苓提前备好的,沈彻亲手给徐山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给自己也斟了一盏。手上斟茶、端茶的动作极稳。
“听说少主此次出帮办事,遇了强敌。”徐山端起茶,凑到鼻尖转了一圈,似在品茶香,“听那些风言风语,说少主路上还遭了伏击,见了血。如今看来,少主安然无恙,老夫倒是安心了。”
沈彻将茶盏轻轻放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都是江湖上的人胡编乱造。确实遇到了几个贼人,但只是些不成气候的角色,虎卫们就料理了大半。我出了次手,有些轻伤,歇了两日便无碍了。”
他目光缓缓从徐山面前扫过,不紧不慢道:“三爷不必挂心,我往后会更加小心,叫那贼人得不了手。”
徐山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他放下茶盏时目光在沈彻脸上又停了一停,似要从一个极细微的蹙眉或者呼吸的间隙里寻出什么破绽来。
沈彻迎着他的目光,面上纹丝不动。
“不过,老夫怎么还听说,少主曾亲手斩了三名功夫颇高的杀手?”徐山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带着一点长辈闲聊的随意,沈彻太过明白,那话底下的试探意味简直太过于明显。
“三爷消息果然灵通。”他笑了一下,似很无奈的样子,语气放得格外轻巧,“那三个确实有些本事,不过虎卫骁勇,我和周寒他们费了番功夫才拿下,还让我受了些轻伤。只可惜死得太快,连拷问的机会都没有,没查出什么线索。”
“不过——”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徐山,目光微沉,声若沉钟:“若被我知道那幕后主使是谁,定不轻易放过。”
书案对面的空气静了一瞬。
徐山脸色微变,虽转瞬即收,但沈彻已看在眼中。徐山将茶盏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目光从沈彻脸上移开,落在屏风的方向。
阿苓在屏风后捂住嘴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沈彻见徐山似瞟了一眼屏风,连忙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
“三爷,我近来查出一些关于我父亲当年中毒的线索,不知三爷可愿意听听?"
徐山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不到一息,但沈彻确切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他放下茶盏时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了些好奇:“哦?少主查到了什么?莫非是寻到了那下毒之人?”
“那倒没有。”沈彻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只是毒有了些眉目,离那下毒之人查出来,应该也不远了。”
徐山的嘴角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很快接话,对此事似十分欣慰与期待:“那自是好事,具体的细节,老夫就不问了。祝少主早日大仇得报,也尽早为我义兄、你的父亲手刃仇人。”
沈彻微微颔首:“那是自然。我必然要亲手处置那贼人。”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徐山便起身告辞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彻一眼,眼中隐隐有几分不甘,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告了辞,便跨出门去,消失在廊下的日光里。
门合上的那一瞬,沈彻手死死撑着桌案,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紧绷太久之后骤然松弛的颤抖。面上的红润开始退去,方才无论倒茶的平稳,自若的姿态,还是起身走得那几步,都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此时的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绺,贴在皮肤上,双手撑着桌案,大口喘着气。
阿苓从屏风后面冲出来时,沈彻正扶着桌沿慢慢往椅子上沉,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支撑的木偶,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触手所及全是细密的冷汗。
“没事——”沈彻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声音比方才弱了许多,却还在尽力维持平稳,“只是那口气绷得太久,比平日累些。”
阿苓扶着他起身往榻上走。沈彻走得慢,步子虚浮,阿苓半拖半架将他扶到了榻上。她替他解开衣领透了透气,又拿了帕子沾了温水替他擦额头的汗,擦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
陆衍见徐山出了山门便急急赶来,见沈彻已回到榻上,细细检查了一遍之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累着了,歇一歇便好。
“看来昨日去找凌霜找对了。”陆衍语气比前几日缓和了许多,“之前的方子,她重新调整过,药性温和了许多,配上她之前配的补元气的药,不至于让你再度元气亏空,只是需要多休息一会。今日过后徐山应当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至少一段日子里不会再有动作。”沈彻回应道,只是眼皮越来越沉。
陆衍走后,沈彻闭上眼,呼吸逐渐沉稳。阿苓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等他睡得沉了,才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已近黄昏,但天还亮着,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在窗台上铺了一片温润的暖色。阿苓站了片刻,觉得屋里有些闷,想去寻凌霜解解闷,便推开门走到了廊下。
暮色在慢慢地合拢,晚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清香和远处厨房里隐约的烟火气。
阿苓沿着通往内院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经过了一条走廊的岔口时,一个管事婆子迎面而来,见她走近,笑着欠了欠身,指着一处岔路道:“姑娘,这边在修缮,灰尘大得很,您最好不要进去。”
阿苓点了点头,脚步正要往另一条路上拐,目光却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那条走廊里面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扫得整齐,墙角的几株竹子也长得翠绿欲滴,全无半点“修缮”的痕迹。
她脚步顿了一顿,慢了下来。
待那婆子走得远了,阿苓回头朝来路走了几步,再次停到那处岔路口。
那只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岔路,但阿苓总觉得记忆中似有什么很熟悉的东西在引她向那里去。
她迟疑片刻,终是迈开步子,向着那幽深处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