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昨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凌霜哄住,安顿了下来。休息了一晚,今日一早便去给沈彻熬药。消息仍然严密封锁,药不便经他人之手,只能在自己院子里熬好,再端过去的。
他推门进书房时,阿苓正把一大口粥塞进沈彻嘴里,听见动静,她倏地缩回手,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衍只当没看见,把药碗放在书案上,转身便要出去:“你们忙着,记得把药喝了。”
“陆衍你等等,我有话要和你说。”
沈彻叫住陆衍,又看了一眼阿苓。
阿苓会意,站起来干咳了一声:“我去厨房看看晚上给你弄些什么吃的。”
她快步出了门,经过陆衍身侧时低着脑袋,耳根子烧得通红,一路烧到脖颈。
陆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身走回书案前,在阿苓方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去,沈彻乖乖递上手腕,任他搭在腕上。
陆衍搭了许久,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几分,把端来的药碗推到沈彻面前。沈彻瞟了一眼陆衍,拿起药碗,一饮而尽,将碗放在陆衍面前,又瞄了一眼陆衍。
陆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他面前。沈彻拔开塞子,里面躺着若干颗灰白色小药丸,凑在鼻尖嗅了嗅,气味清浅恬淡,带了些草木香气,闻之便觉心神安稳。
“那是凌霜的一番心意,早晚各一颗。”陆衍语气仍是没好气。
沈彻取出一颗,含在舌下,将瓶子塞好塞子,放回桌案上:“我听阿苓说,你还在生凌霜的气?”
陆衍“嘭”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猛然站起身,怒声道:“我哪舍得生她的气,我是生你的气!”
他扭过头不看沈彻,牙关紧咬,“你可知我冲入你车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彻笑道:“无非是想骂我又在发疯?”
陆衍压着火气,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往外挤:“我在想,要不要就不再管你,让你那样死了算了,我省得操心你的命。你迟早要把自己玩死。”
沈彻安静地听他说完后,轻轻开口:“那般情势下,我没有别的选择。”
陆衍不作声了,脸上怒气不自觉地灭了几分。他何尝想不到这一层。
沈彻看着他:“周寒腿伤一直没养好,他支撑不了许久,那杀手的实力一波强于一波。虚虚实实的消息,他们始终半信半疑,总有些不要命的会选择出手——再来一波,我们势必被冲溃。只有我自己出面,才能击破所有传言。而且——我成功了。”
陆衍不甘心问道:“若我们中途寻个地方休养呢,不让他们找到,那又能如何?”
“如今的情势,拖得越久,局面越是复杂,”沈彻目光凝重了起来,“之前跟你商量过的那几件事,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了。”
陆衍的眉头一动,深吸一口气:“那好,我去安排。至于你——”他上下扫了一眼沈彻,“你这几日还是给我老实养着,我把药熬好,让阿苓随你每日餐食一同送来,虽说无甚要紧,还是避一避耳目为好。”
“这几日必有人来探视,”沈彻手端着那碗鸡汤,晃着圈,“都是来探虚实的,就说我最近事务繁忙,能推则推,你来代我斟酌——不过一人除外。”
陆衍陡然一惊:“徐山?”
沈彻点了点头,他看出陆衍的担忧:“他来的时候,让周寒守在外面就好。他不敢对我怎样。”
陆衍记下了,起身正要走,沈彻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陆衍回头。
沈彻低下头,似在斟酌一件让他很是为难的事,想了许久才开口:“帮我暗中交代一下,莫要让阿苓去卧房,若她误闯,拦着点她。”
陆衍诧异:“回来那日我就想问你,为何不去卧房休息?也不让阿苓去卧房?”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他目光落在手上那碗尚冒着热气的鸡汤上,看了许久方才开口:
“那里是我和阿苓开始的地方,也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我——我还没想好要怎样同她面对那件事。虽然她说她原谅了我,但是当一个人回到噩梦初起之处,记起难过的往事,痛苦会比平日更加强烈——我想不出她会如何面对,还有我亦应当如何面对。”
“你——对她仍有愧疚?可你已经用命去偿还过——”陆衍语带不解,问得小心翼翼。
“那不一样。”沈彻抬眼看着陆衍,眼中蒙了一层沉郁的灰,“我如何去护她,那是我的选择,不是偿还,是我心甘情愿——可我在她心里造成的那道伤要怎么愈合,在于她自己,不在于我。”
陆衍摇摇头:“你们二人,是天下第一第二倔的犟种。本来没那么麻烦的事,竟被你想的这般复杂。”
他拿起空药碗,长叹一口气:“这两日你还是先好好休息,旁的事,等你有精神了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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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槐镇,镇远堂。
徐山的书房里,茶盏碎成了七八片。
瓷片飞溅在青砖地上,茶汤泼了一地。徐山的手还保持着掷出茶盏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收回来,狠狠扣住了桌沿。
“你再说一遍!沈彻居然活着回帮了?”
徐山这一句问话,倒似用了十分的力气,震怒的声音在房间内转了几圈才散去。半跪在书房中央那个黑衣人低着头,声音低沉,带了几分紧张:“属下亲眼所见。沈彻从车内出来,身形毫无凝滞,说话中气十足,不似重伤之相——甚至还出剑杀了咱们两个人!属下们不敢再贸然出手,只能——”
徐山闭上眼睛,胸腔里那口气滚了几滚,他睁开眼时目光似淬了火:“紫蝉他们三个呢?可有消息?"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都……没有消息。”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有人在沈彻回帮之前见过三具尸体被秘密抬入帮中,应当就是……”
徐山抬手打断了他,手指压着太阳穴来回揉了两下。他那三名死士是他手里最能打的,功夫不俗,出手狠辣,以前做过的几桩事从未失手。沈彻落单,三个人同时出动,还有萧蘅从旁协助,竟然一个都没回来——而沈彻不但活着,甚至没有重伤,还能拔剑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