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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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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靠在椅背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又使劲攥紧,又张开。他看了几息,然后将手掌重新搭回扶手上,抬起头来看着陆衍,面色毫无波澜,仿佛此事不过稀松无奇:“我知道。”

陆衍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吞下那粒药时,就想到过出那一剑的后果。不过能保住命,就已足够。功夫可以再慢慢练起来,人活着,希望便在。”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徐山,徐山那里不知还有没有其他高手和死士,可你现在的状况,没有办法再和他硬碰硬。”

“不用硬碰硬。”沈彻靠在椅背里,目光越过陆衍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被风摇动的槐树上,“制衡徐山,未必需要用剑。他的势力既然不是一年两年养起来,那就一点一点拔掉。银子、杀手、暗桩、以及帮他的外部势力——一样一样连根拔掉。”

陆衍把药箱的扣好,站起来时看了他一眼:“帮主令牌在我这儿。你直接用这个号令全帮,不就可以——”

“不可。”

沈彻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早就想过了无数遍。他坐直了一些,日光在他脸上移过一寸,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帮主令牌失踪已久,那日意外从阿苓送来的衣袍盒子夹层中找到,也就是说,那是三年前父亲藏进去的,可能这件事,阿苓母亲也不知道。令牌藏在她那里,竟三年未见天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想了许久,父亲将令牌藏起来的原因。可能他认为,帮中暗潮涌动,如若直接将令牌交与我手,我虽可直接继位帮主,但是根基太弱,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被那些人冲垮。可令牌丢失,那些人即使想掀起风浪,也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形成互相牵制之势。只是他没想到,没过多久,自己便出事了——”

“也没想到,这令牌竟然过去三年方才现世。”陆衍接上了后半句。

沈彻点了点头。

“我若现在直接继任,那么徐山那样的人,就会重新缩回壳子里,蓄势待发,等待机会卷土再来。未来我的结局,就会同父亲一样,被人暗杀,不了了之,而徐山,仍旧是徐山。所以我,必须要让他彻底暴露,成为众矢之的。彼时我做不做这帮主,都已经无所谓。”

陆衍想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让他将所有招式出尽,再一举拿下。”沈彻说,日光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色。

————

帮中忽然开始传了些风言风语。

先是有人嚼舌根,说那位阿苓姑娘“每日同少主寸步不离,同榻而卧”,又说她“来路不明”、“出身低微,不过是个绣娘而已”。后来有人把去年雨夜的事翻了出来,说“那个被送进少主卧房的姑娘,背影跟她一模一样”。话越传越离谱,越来越难听,传到后来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她“拿着旧事要挟少主”,说少主“定有什么把柄被那姑娘拿捏”,还有更难听的,说她是“爬了床才换来的地位”。

这些话传进沈彻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刻好一只平安扣,手顿了一下,险些划出不应有的划痕。

沈彻把玉和刀一并放下,站起身来。

“去查,”他面色如常,但声音已有了几分愠意,“查查流言的源头,实在查不到,就抓几个嚼舌根最厉害的,帮规严惩。”

周寒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门被推开了。阿苓端着一碗新蒸的虾仁蛋羹站在门口,看了看周寒的表情又看了看沈彻的脸色,把碗放在桌角,伸手拽了拽沈彻的袖口:“怎么了?”

周寒躬身退了出去。

沈彻简短地复述了一遍。阿苓听完连忙冲出去喊:“周寒,先不要去抓人!”

周寒不明所以,命令不是沈彻下的,可阿苓姑娘如今就像沈彻的影子一样,他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阿苓回了房间,伸手把沈彻拽回椅子上,又弯腰把他方才放下的刻刀和玉推回他手边,然后直起身来看着他:“我又不在乎那些话,不过一些传言而已。再说了,我的确整日和你在一起,别人想歪了,又无可厚非,你又要罚人做什么,你要怎么罚,抽鞭子,还是打屁股?”

沈彻笑了笑:“依帮规,乱嚼舌根的,要掌掴五十。”

“那岂不是要被打成猪头!”阿苓猛吸一口凉气,吓得心扑通扑通的,她抚了抚自己胸口,努力平静了下语气:“反正那些话伤不到我。他们说他们的,我又不会少一块肉。你若是为了这种碎嘴子的话就罚人,传出去反而更难听——什么‘少主为了一个女子大动干戈’,岂不是还得堵更多人的嘴。”

沈彻坐在椅子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眉眼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进来时没来得及收掉的笑意。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那股沉下去的气慢慢松开来。

“霍姑娘说的有道理!”沈彻给了一个大大的赞许,眉眼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笑,“我的阿苓如今倒有几分当家主母的风范。那便依着霍姑娘的意思,这次不重罚。但是,规矩立了不能白立,此次可以不挨打,但是惩罚还是要有的,再有这样的风言风语,还是要严格按照帮规处置。”

沈彻看了眼门口的周寒,大声道:“周寒,交代下去!就说这次是霍姑娘仁慈,不予重罚,发现乱嚼舌根的,让他们自掏腰包请兄弟们吃酒,再有下次,自请去吃二十板子!”

周寒应声退下,只是退出去时,脸上似乎偷偷笑了下。

阿苓满眼疑惑地瞪了沈彻一眼,转身去将碗放到桌案上。

沈彻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蛋羹,虾仁鲜美,蛋羹嫩滑,他平日不太注重口腹之欲,吃什么都行,可最近倒是胃口被阿苓养刁了,每日都盼着阿苓又给安排了什么样的好吃的。

“那个——当家主母,是做什么的?”阿苓没听过这个词,不知是什么含义,只是从沈彻口里说出来的话,她总要多斟酌三分。

“就是可以帮我管我的帮派,说话最管用的那个女子!”沈彻想了想,这样的解释,应当是没错的。

阿苓半信半疑。

入夜后,她去了凌霜的院子。凌霜正坐在灯下整理一本手抄的方子,看见她推门进来时面色有些不太一样,放下笔给她倒了一盏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阿苓接过来没喝,坐在桌边,愣愣地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凌霜……当家主母,到底要做什么?”

凌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了忍笑。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专门跑一趟来问我这个,是沈彻说的?”

“没有!”阿苓抬头瞪她,声音比方才大了半分,“就是——就是听他这么说,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可我又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凌霜放下杯子,托着腮看她,“管着这个家的女子。可以管厨房,管库房,管院子里种什么菜,管冬天什么时候烧炭,不仅管这些杂事,帮中弟子们对你都得恭恭敬敬,连帮里那些刺头见了你都要客客气气向你行礼。”

阿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你管什么?”

凌霜被自己咽到一半的茶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耳根红到脖颈,清了清嗓子说:“我只管药房。”

阿苓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挠了挠头,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坐在灯下又聊了一会儿旁的,聊到后来凌霜把屋里一碟桂花糕端了出来,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边吃边聊。

灯光把两个姑娘的影子映在窗上,欢快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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