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姑父——”阿苓声音小了下来,“我来之前,姑父手中有一封信,他不给我看,我当时脑子里只想着要来确认你安好。现在想来,那信是你写给他的,对不对?”
沈彻喉头滚动了一下,涩声道:“对——我提前写信给他,说我要忙件大事,请他无论听见什么传言,都要将你留在府内,不要告诉你。”
阿苓低下头,两行泪又再次滚烫落下,低头啜泣道:“所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人?送我去姑母那里,也是你计划的一环,对吗?若不是你的信到来之前我恰巧去了街上,恰巧听见两个江湖人说你的闲话,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真的浑身冰冷地躺在那棺木中,让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沈彻斟酌了下要如何跟阿苓解释,想了许久,终于开口:“阿苓,你在棺木中看到的,确实是我。你听到的传言,也不算传言,都是真的。”
阿苓猛地抬头望向他。
“我的确中了那毒,也确实‘气绝’了三日。只是,我们提前得到了解药,护住了我最后一缕气息,所以,我表面上似已身亡,实际上,尚有一缕气息还在,我还活着。只是这其中的细微之处,除非医术了得,否则谁也看不出。如此,我方才能瞒住那些人的眼,而不被识破。”
“陆衍说,毒是藏于茶盏之中,所以果真是我将那毒每日亲手送到你的案前,亲眼看着你把那毒吃下去。虽然你现在没事,可你知不知道,这对我真的好残忍。”
沈彻收紧手臂,再次把她深深地嵌进怀里:“我本计划着,在你的面前‘断气’。这样便做得最为真实。可后来我后悔了,那样对你太过残忍,我实在忍不下心让你伤心欲绝,才想着把你先送走,待事情过后再接你回来。可没想到——”
他停了一下,眉头拧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你故意说怕萧蘅找到我不让我出门,就是怕我得到消息?但你可知我那日为何上街?”阿苓从他怀里抬起泪眼,瘪着嘴,睫毛轻颤,鼻尖通红:“我临行前说,让你等我回来,有件事要告诉你。那日我便是去买金丝银线,准备拿来绣我的嫁衣。我想着回来便告诉你,我要嫁给你,我想做你的妻。可却在我最欢喜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噩耗!”
我要嫁给你,我想做你的妻。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沈彻彻底呆滞。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愿望。虽然他会在阿苓心情好的时候去逗她,却一直不敢正式同阿苓去提这件事。因为他自己的事情还未解决,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无法真正给她承诺。也因为对于阿苓,他始终小心翼翼,相处归相处,成亲却是件大事,他怕阿苓不同意。
如今这件事,竟被阿苓亲口提起,他如何能够不心绪澎湃。
随着心绪一同翻涌上来的,还有藏在身体里许久的那匹凶兽。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滚过的情绪太过汹涌,有愧,有痛,有狂喜,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瞬间要将他淹没。他张张嘴,想确认阿苓的话,胸口却猛然一阵绞痛。他偏过头去,一口暗红发黑的血从唇角涌出,溅在榻边的地面上。他撑在榻沿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喘息声比方才加重许多,胸腔里发出一阵闷而粗的轰隆声。
阿苓惊慌失措,脸刷地白了,扑上去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我方才就觉得你喘得不大对劲。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彻大口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用袖口擦了擦唇角,声音断断续续:“激动了些……不碍事……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愿嫁我?”
他嘴上说不碍事,可脸色比方才更白,额角的冷汗在烛光中透了一层薄薄的光,嘴唇也失了血色。方才还能飞身打落她的匕首,还能抱起她,如今手颤巍巍地撑在榻沿上,竟连坐都快坐不住。
阿苓慌了神,拍了拍他的脸:“沈彻,你感觉怎样,我要不要替你去找陆衍?”
“不必找了!”
阿苓突然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声,正在寻那声音来处,却发现陆衍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面前。
阿苓大惊,看了看仍紧闭的房门,又指着陆衍,见了鬼一样惊叫:“陆衍!你怎么进来的,我怎么没发现你!”
陆衍未回她的问题,手已然搭上了沈彻腕上,沉思片刻,说道:“阿苓姑娘你不知,他‘死’了三日,这会也不过刚刚醒来。醒来后,听说你居然回来了,不顾余毒未清,说什么也要出来寻你,拦也拦不住。他说他若再不出现,以你的性子,定会去寻死殉情,拼了命也要来找你。”
“余毒?什么余毒?”
阿苓很快抓到了话中的重点,看看陆衍,又看看沈彻惨白的脸。
沈彻无力看着陆衍:“你莫要对她胡说八道。”
陆衍无奈道:“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随我去个地方,我们再和你细说。”
他扶起沈彻,给他口中塞了颗药丸:“还能走吗?”
沈彻点点头。
陆衍转身去了卧房最里侧墙角的一处墙边,掀开墙上挂着的一处画轴,墙面有一处小小的只能容下一指探入的小洞。他探入食指,轻轻一按,榻旁的墙壁突然轻轻转开,露出里面一段幽深黑暗的密道。
陆衍燃了火折子,向着早已惊得张大了嘴巴的阿苓示意跟上。
沈彻牵了阿苓的手,跟在陆衍后面,回手按下墙面上的一处机关,将那隐藏的机关墙关上。
“我年少时选了这里做卧房,不仅是因为这里幽静……也是那时贪玩,知道这里藏了一个小小密室……便求了父亲,将这里留给我……我和陆衍年少时,便经常偷偷从这里去后山玩。”沈彻边走边喘,轻声开口,“这个密室,可以直通后山……帮内密室众多,却鲜少有人知道这里。”
“你少说些话,稳稳心神。若不是你总是心绪不稳,这几日又怎会这般凶险。”陆衍回首噎了他一句。
阿苓听着他们的话,手里牵着沈彻的手,刚进来时还有些紧张,此刻也一点都不怕了。
只是陆衍为何说“凶险”?是什么样的凶险?
这地道中初入时较窄,走过一段台阶后,隐隐看见里面竟有烛光。循着那处光走,越走越是明亮。待转过一个转角,竟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很大的房间。内里通透,穹顶还有几处缝隙,隐隐透了月光进来。虽是密室,却一点都不闷。
房间内的摆设,竟似一个卧室一般,有榻,有柜,有桌,有椅,只是十分简陋,墙上的烛台,将这里照得灯火通明。柜上摆了许多的药材和书籍,以及瓶瓶罐罐,药罐药捻等等器具。
一个须发皆灰白的枯瘦老头,正埋在那堆瓶瓶罐罐中翻书,听见动静,方才抬起头来。
“哟,又来了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