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丧礼答谢宴。
灵堂旁的偏厅腾了出来,摆了十余桌,桌上菜色倒是不算寒酸,只是席间气氛沉闷。
按照江湖中的规矩,丧家亲属当在席前答谢吊唁宾客,可沈彻年轻,上无父母,又无妻儿,只剩一帮兄弟替他在席间应酬。有人望着堂中那几幅尚未撤下的白色帐幔,感慨世事无常,年纪轻轻的,竟就这么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阿苓坐在灵堂外廊下的角落里,一身素衣,发间只系了一条白色发带。她没有入席,只静静的坐着,看来往的人从面前走过,厨房有与她相熟的婆子见她形如槁木,生了几分不忍,劝她去席上吃些东西,她摇了摇头,只轻声道:“我就在这里听听,别人都是怎么说他的。”
堂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前几日守在他棺旁的那个姑娘,听说就是他枕边人,竟连一儿半女都没留下,当真可惜了。”
“看那姑娘不过碧玉年华,这沈彻素来不近女色,只怕是个新近才相识的相好,哪来得及留下子嗣。”
“这沈家一脉,只留沈彻这一根独苗,沈家祖上建立青云帮百年有余,始终都是沈家在支撑,难不成要断在他这里,易手他人不成?”
“他死了倒是一身轻,只是这百年基业,不知会便宜了谁。”
“听说觊觎这帮主之位的,可是不少。可这帮主之位,岂能随意交由他人之手?当年沈彻虽然临危受命,却始终以少主自居,他也真的有几分本事。如今若是真换人来坐这把椅子,选的人不合适,怕又是一场大乱。”
有人愤而拍了桌子,声音里带了几分酒气:“少主尸骨未寒,凶手还没抓着,你们一个个的倒是惦记起帮主之位来,这算什么侠义之道!”
很快有人附和:“是啊,那毒,听说和三年前毒死老帮主的,是同一种,恐怕凶手也是同一人。这三年了,竟都未找到凶手。”
也有人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老帮主走的时候同样尸骨未寒,沈彻不也很快便接了位么。他虽未正式继任,可同帮主有何分别?”
之前那个人声音更大了:“那岂能同日而语!沈彻继任是早早定下的,如今这帮里群龙无首,能一样么?”
两股声音交错着,一言未毕一言又起,越来越吵。眼看着就要收不住了,一位年长的长老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拍,却把满堂的嘈杂压下去大半:“无论怎样,帮中不可一日无主。尽早议定人选,才是正理。”
堂内安静了一瞬。
在外一直静静听着的阿苓指尖微微蜷了起来,垂下了眼。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却在满堂安静中显得十分清楚,清晰明白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谁有帮主令牌,谁就是帮主,还有什么好争的……”
那声音虽不大,却似一粒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水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了开去。
人群中窸窸窣窣地开始出现一些声音。
“听说帮主令牌现世了。”
“可这青云令丢失已久,若持有者是个野心勃勃有贼心之人,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有人小声偷偷接了一句:“我听闻,令牌在那陆军师手里。”
不知是谁说的这一句话,倒是引得偏厅里像是柴火堆被人扔下一把火一般,腾地一下子烧了起来。
“难道陆军师要自立为王?他可是沈彻手下势力最大的一个,沈彻给了他很大的权,若他要夺位,确有可能。”
有人开始反呛:“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帮内并无实职,不过是与沈彻私交甚好,便得了调令虎卫的特权。论资历,他差徐堂主和凌堂主远了去了。那么多堂主,难道还挑不出一个比他强的?”
有人沉吟道:“我觉得不对,虎卫本就听陆衍的,我若是他,手里握着令牌,肯定要赶紧亮出来宣誓地位,藏着不拿出来,难道还等着人去抢不成?我看八成不在他手里。”
偏厅里又嘈杂了一阵,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也无人说得清那令牌究竟在何人手上,还有沈彻是否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一句话能说在实处的。
陆衍坐在靠近门口的角落,那些嚼舌根的,似乎没注意他也在这席上,那些人的话一句不落地进了他耳中。他听着耳畔的闲话从沈彻说到阿苓,又绕回自己身上,他慢悠悠端起茶盏,微不可查地嗤笑一声,神色泰然自若,仿佛听的是旁人的闲事,倒和自己无关。
一直坐在桌边喝闷酒的金木堂的老邢早已憋得满脸通红,此时终于嘭一声拍了桌子,震得桌上杯盏齐齐一跳。满厅宾客皆是一惊,齐齐看向他。
老邢红着眼,满身酒气,指着方才说话最响的那几个人,嗓门像闷雷一般,轰隆隆地滚过厅堂:“少主尸骨未寒,头七都还没过,你们这些个混账东西便开始盘算如何抄他的家底!什么令牌,什么身后人,什么夺位,什么百年基业,凶手都还没抓着,你们可有人去查那个下毒的,只知道在此说那浑话!”
席间有人冷笑了一声:“你又算什么东西?一个管打铁的粗人,老帮主给你一个堂主的虚职,你真当自己能够做帮里的主了?这么大的帮派究竟归谁管,还轮不到你。沈彻不在了,你还当有人替你撑腰不成!”
老邢气得脸瞬间憋成猪肝色,手腕一翻,腰间三尺长刀呛地出了鞘。
这一抽刀不要紧,身后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青云帮弟子见了,也跟着亮出了兵刃。他们本就被周寒交代过,今日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可如今亲耳听见自己少主身后事被人如此编排,老邢一带头,所有人便再也忍不住了,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而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零零散散也站起来了七八个人,齐刷刷亮了武器,一时间偏厅中刀光剑影,杀意四起,只差谁先动手,就要血溅当场了。
“都给我住手!”一声怒斥骤然响起,声音在厅堂中绕了三绕。
陆衍站起身,收起脸上似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扫过那两拨剑拔弩张的人,朗声道:“各位莫非真当我青云帮无人?莫不是要试试,我三百虎卫和上下几千帮众容不容得下各位在这大厅上这般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