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此之前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她可能会哭,会骂,会质问他凭什么,甚至被他的威势吓到跪地求饶。他没有想到是这几个字。可以走了吗。她的语气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平静的、客客气气的、像被留了太久后只想告辞的倦意。他其实准备了很多,道歉、解释,全部被这几个字堵回了去。
“你身子还没好。不如多在帮里歇几天,等——”
“我可以走了吗。”
阿苓第二次说出这句话,这次不是在询问,而是坚定的告诉他,她要走!
沈彻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口拙。他这辈子在堂会上驳过老家伙,在宴席上试探过对手,在暗室里审过细作,但此刻他站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面前,所有话都像是多余的。他搜肠刮肚,发现自己只有一个办法能解除尴尬。
“你留下来不是白留的。”他转过身,拉开抽屉,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几样物件,几张银票,一份地契,一个玉牌,几锭银子,他把这些东西排开在桌上,银票是镇上里最大的票号,宅子在城南,玉牌可以调动青云帮任何一个分堂的人手,但是也准备了银子,方便直接取用。
“这些都是给你的。宅子、银两、帮中的庇护。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要的——”他顿了顿,“尽管开口。”
他唯一会的方式只有给,除了名分,金银、宅院、庇护,随便她挑。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想——她若开口要名分会怎样,安排在偏院,做个不受宠的偏房,似乎也不是不可以。那念头只闪了一瞬,短到他来不及琢磨,她应该不会,沈彻笃定。
阿苓低头看着桌上那排东西。银票是崭新的,宅契上盖着红印,玉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冷光,银子都是新铸的官银。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他的脸。
“我只要我应有的报酬。”
沈彻一怔。“什么?”
“那件衣裳。阿娘说,送到就有银子。”她把手伸出去,摊开来“衣裳送到了,银子给我。。。十两就好。”阿苓心里算计过,十两银子,足够她给娘买两付药,并且还了赵掌柜和林婶的人情,还够修缮下房子,买几件新衣裳,可以和母亲过一段舒心的日子。
沈彻愣住了,他没想到她竟然只要几两银子,更因为她说话时的神情,那神情像极了讨价还价后立刻撇清关系的样子。何曾有人跟他如此撇清过关系,他从小接触的那些江湖人,要么巴结,要么奉承,即使是想杀他的,表面都是客客气气的。他以为她会想办法让自己多赔付一些,没想到她这么急于撇清关系,只要几两银子。
沈彻有些恼怒,这几天看这个女人如此不同于别人,可到头来,她也只是要了几两银子。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一种无法掌控局势的无力感。
他沉默片刻,然后拿起案上那几张银票,在她面前放好,指腹按在票角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拿着,所有白云票号都可提取。”
阿苓看了那些银票一眼,她知道那些银票比十两银子多的多,可她依旧坚持“我只要我应有的报酬,十两!”
阿苓看着桌上的银子堆,只拿取了两锭银子,揣在怀里,转身便要走。
“姑娘等等。”
她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沈彻站在案边,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几日,是我对不住姑娘,你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自己走,不需要别人送。”阿苓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她只觉得在这里呼吸困难,她要回去看母亲。
沈彻没理会她说的。
“若有难处,可以随时来寻我,这是我沈彻欠你的。”
阿苓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彻:“沈大帮主,您以为无论什么都是可以用来交易的吗”
沈彻呆站在那里,恍惚了一瞬,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许多,冰冷,决绝,甚至,恨!
对,是恨,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恨到极致的情绪。她恨透了他。
确实,她有什么理由不恨他,他一个堂堂大帮派的少主,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做了那样的禽兽之事。可他也是真心要补偿。
阿苓推开书房的门。周寒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书房里的沈彻,没有拦她。
沈彻站在案边,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回廊,越走越远,弱小而倔强。她的腿还有些抖,但脊背一直挺着。他望着那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月洞门外,然后他回案后,看着桌上剩下的宅契、玉牌、银票和银子,他拿起玉牌,抚摸了很久,这是沈彻亲自雕刻的玉牌,是五年前想送给父亲的,雕的是一只虎,玉色翠绿,虎形简单,但形状粗犷,也颇是威武,结果还没送出去,父亲就遭了劫难。沈彻想了想,将玉牌仔细的绑在腰间。
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他把手负在身后,握住了虎口上那道结了痂的细痕。胸口那种闷钝的感觉又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
但他很快便整理好一切情绪,既然她自己选择离开,那么他们之间也算两清了。
想到这些,沈彻整理好衣袍,又恢复了平日里不怒自威的神情,推开门,向廊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