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并不似外面一般破败，目之所及之处都摆上了盆盆花草，院子中摆放了诸多异色的木制架子，显然是老者所制。

那些花草被打理的极好，修剪好的细长藤条用丝带细细绑在架子腿上，牵起让从陶盆中肆意生长的枝条轻攀上去。

“不知怎么称呼您？”容景问道，老者虽看着有些疲惫，脚下却走的比他还要快上几分。

“你叫我老柳就行，以前人都这么称呼我。”柳老道，“我本名柳崇，只是过了大半辈子，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或许早就被人遗忘了。”

他声音在空旷的院子中转着，顺着身边陶盆被击起发出空荡荡的回响，容景在他身后垂眸跟着他，脑海中却未停下，还在思考着。

柳崇？容景蹙眉想着。他好像在原书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到底是哪里……

他脚尖踢过路边掉下的一块石子，将它扫到一旁，那石子顺着他脚尖跃起撞在还未长成的枝干上，惊得枝上鸟雀飞起又落下。

衣衫摩挲，他衣上缀着的玉石碰撞在一起，打出清脆声响。鸟雀被这声响彻底惊飞，卷着寒风掠过院内一片垒起的青灰石砖，擦着瓦片落在墙头。

那翅膀一震落下几片零零散散的羽毛，大多都散在屋角墙下的水池中，随着它飞起，容景的视线也从石子移开，转身回眸看着那只在墙头上外头看着他的灰白团子。

忽而又一阵轻风吹过，从它羽翼垂下一卷绒毛飞至他的身侧，一抹凛冽剑光从他眼前划过，就似那叶羽扫过空中，落在他身前。

他再一眨眼伸手接住了那层绒，轻轻捻在指尖，容景抬眸向墙上看去，只见方才停在那里的雀儿早已飞走，只留给他手中一片薄薄的羽毛。

柳崇早已走出一段距离，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容景的异样，他才忙提起衣摆小步向前赶去，又跟在他的身后。

柳崇带着他们穿过细长走廊，往院子深处的房屋走去，他一脚刚迈过石坎，容景就开口道：“不知柳老是否参与制作过一件素色雕花短剑，我幼年间曾在书中见过。”

柳崇的步伐却突然顿了一瞬，他背影肩线蓦然绷直，却背对着他并未回身，只微微颔首道：“嗯，是我。”他语音中还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惆怅与怪异的惊异，让容景拆解不开。

柳崇身形一转，转身推开最靠里的那间隐蔽房门。

这件屋子背光，哪怕是此刻的艳阳天也无法把整间房屋点亮，那日荒诞的画面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容景站在门口一时怔愣住没有进去，他手扶着门框，看着柳崇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迟疑着。

还未等他开口，柳崇就回头看了眼他。容景面上还带着那层面纱，只露出一双压下眸光的眼眸，他眸子中没带着一点情绪，干净的宛若一面擦亮的镜子，见柳崇望过来，他还礼貌垂下眼睫向一旁闪躲开来。

柳崇的视线只在他面上停留一瞬，随后便侧过身子牵起了挂在门口的那盏昏暗油灯。他一手横穿过门后的空心架子，拿起放在后面一层用布条缠住的点火棒。

“等一会儿。”他快步把屋内几盏小灯点亮，这才又回到门口看着容景，等那抹黑彻底消散后，容景紧绷的背才稍稍放松。

屋内灯影摇曳，照的他面上落下道道时间留下的沟壑，柳崇半抬起眼看着他，低声道：“进吧。”

“多谢柳老。”容景也弯眼露出一抹浅笑，对着柳崇稍拂身点了下头，他手牵起身下厚重的深色袍子，扶着门框抬步走了进去。

容芝和关娇在他身后跟着，却在要迈进屋时停了下来，身后脚步声停下，容景也下意识回身看去，却对上了关娇的视线，她面上带着迟疑，轻拧着一对细眉低声问着：“公子？”

容景却也拿不准主意，回身看了眼柳崇。他面上不显表情，眸光却被压了下来，柳崇看着他一双眼没有开口，只对容景轻摇了下头。

“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吧。”容景说。

容景还未开口，柳崇就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样，开口道：“绕出院子有一间开着门的房屋，里面小炉上还煨着热茶，劳烦两位帮我看着些。”

他声音比几人都低了不少，此刻落下话来更像是长辈的嘱托，关娇面上不显神情，容芝却一副新奇模样，柳崇目光虚虚落在两人身后矮小的白梅树上，继续道：“江南的茶若煮久了恐怕会有些苦，但若再热，倒也有些不合适了。桌上备有茶点，两位若不嫌弃，还请替我品尝一番，也算是不浪费这稀少的茶。”

“那我替她们谢过柳老了，”容景在他身前倚着柱子站着，轻声开口道：“在下对茶也略有见解，以前也有幸在郊外包了一小片地种了些茶，若是赶巧，等开春我请人摘一些送来。”

“那先谢宁公子了。”柳崇道，他没继续停留，继续转过身子向屋内走去，容景对着关娇二人点了下头，就又用手撑着柱子站直身跟了上去。

屋子并不似传统房屋那般方正，反而像一条长长的走廊，继续向里延申着，房屋内立了许多根柱子，随着墙上烛火在琉璃瓶中摇曳折出斑驳光影，显得屋内无比宽阔。

柳崇没有开口，容景也不知道与他说些什么，他以往认识这般岁数的人只有学宫中的太傅，可那时都是太傅主动与他来说话，容景并不知道怎么开口打破这样的平静。

他抿唇在他身后跟着，只听墙上烛火噼啪作响，拌着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在屋内发出回响。

身前的人忽然停了，柳崇背对着容景站定在一张画卷前。他身前挂着的长长卷轴上画了一个持剑的人，画上人周身带着一层黑气，剑尖直指画面，似要劈开这张虚无的纸，刺开虚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