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离道:“难怪世人说九霄看天赋心性,长雲靠后天努力,哪个都不容易呢。”
君尘似乎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笑道:“确实有道理。说来,从进门起你就在看帘外,是有什么心事?”
“坐在这里,难免想起一桩旧事,”霜离卷起珠帘,檐下,一只白玉铃铛“叮当”作响,“很多年前,我就听过这里的风铃声了,坐在楼里听却是头一次。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
白玉铃铛摇摇晃晃,随风翻开奉天十三年的旧账。
那年她刚接任掌门,久居长雲,不问世事。
山中日月长,人间却朝夕两样,兵变来得比暴雨还快,武将世家燕家企图谋反、被诛九族的消息连夜从四海楼传到长雲山,霜离受季孤筹之托赶去北昌严城捞人。
消息说燕家长女身处险境,危在旦夕,季孤筹的意思是希望霜离接她回长雲,收作弟子。她本不想多管闲事,更何况还是季孤筹托付的事。
那段时间她压力本就特别大,入冬以来接连刮了好几场风暴,她和萧箫整日都在为长雲供暖和房屋修葺的开销发愁,她还要为两年后十年一度的仙门比武大会做准备,明明规划得很清晰,怎么一下子全都堆到一块了?
可思来想去人命关天,她也有必须救人的理由。
路上她顺道向季孤筹打听了些燕家近来的情况,竟还问出一段趣事。
话说北昌严城多权贵,平日里来往甚密,也会谈论各家儿女的婚嫁之事,不少小姐还在襁褓中时就已许配好了人家,唯独燕将军家的长女燕雨清,还差半年就要及笄了,却始终无人上门提亲。
严城有传言说,燕雨清是妖邪转世,出生就克死了母亲,后来又克死了兄长,都这个年纪了,不好好待在闺阁中绣花,反倒整日习武练枪,将来怕是要惹出大祸。
燕雨清的父亲倒也不管她,自她母亲去世后,他不过三年便续弦了,新夫人为他生了一双惹人疼爱的儿女,他喜欢得不得了,还把原先燕雨清兄长的屋子收拾出来留给他们住。久而久之,燕雨清也被遗忘在了她的小院子里。
她也不在乎,小院没人往来,倒成就了她想要的清净,她整日舞着银枪,数着砖瓦的裂缝。
偶尔,她也会悄悄溜出去。严城祝家的祝扶摇将军是父亲带出的徒弟,她们曾在军营里见过,祝扶摇每次回城,都会给她带新奇的小玩意儿,教她新学会的枪法和兵术,给她讲天南海北仙门魔教的故事,甚至在听说了她父亲续弦之事后,还主动上门给她撑腰。
“以后跟着祝姐姐混,姐姐带你上战场杀敌,好不好?”
“好!”
那年严城干旱数月,商会的骆驼都热得趴在燕府大门前,不时晃晃脑袋躲避蚊虫。燕雨清练枪累了,就爬上院墙,半躺在桃花树的阴影里乘凉。
她打量来往的商队,好巧不巧,队尾一个拖着镣铐的少女也抬头看了过来,她穿着舞姬的服饰,鬓角发丝被热风胡乱黏在脸颊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灼灼地望向她。
明媚如雨后桃花。
当天下午,燕雨清就再次看见了这双眼睛。后院处,几个仆役抬着个蒙了黑色粗布的笼子进来,笼子落地歪了一下,粗布滑落一角,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仆役粗鲁地扯开笼门,吆喝着让她滚到柴房隔壁的屋里去。
少女熟练地从笼子里爬出,纱衣裹着她纤瘦的身体,她低头走着,格外安静。燕雨清靠着院墙,远远打量着她,竟心生怜意。
她明白,父亲近来大量购置舞姬歌姬、在府中修建舞榭歌台,不只是为了讨好那位新夫人,更是为了减少皇帝的猜疑。父亲身为武将,在边关立过大功,部下将士各个忠心耿耿,难免不引起皇帝的忌惮,如今装作沉迷歌舞,无心练武,倒也是个好法子。
只是,这就可怜了那些女子,她们入府后就挤在柴房旁边的屋子里,闷热,不通风,在眼下的干旱时节定不好受。
果不其然,那刚入府的舞姬当夜就突发热病,不知从哪儿请来的庸医说是瘟疫,仆役们吵闹着要把她丢出去。燕雨清趁机叫人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小院里,一看不过是寻常发热,便就此把人留了下来,当做贴身侍女。
说来也奇,那舞姬发热的当夜,严城就下起了大雨,上天终于眷顾了这座沉闷许久的老城,大雨一扫酷热,带来久违的凉意。燕雨清独自立在檐下,细雨斜斜地吹进来,洒在她手中的兵书上,她合上书卷,转身进屋时不经意瞥见了墙砖上新添的裂痕,年久失修的屋子,不知还能在这干旱和大雨交织的摧残中撑多久。
屋内,舞姬少女正熟睡着,隔着一道道帘子,燕雨清只看得见她脸庞的轮廓。她和弟弟妹妹从未这般亲近,却出于她自以为的怜悯去救助一个陌生少女。严城人人分三六九等,在大家公认的规矩里,她的做法绝对是出格的,不合礼节的。
可礼节又是谁规定的呢?
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