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沉默几秒,自嘲地笑了笑。
高考前,赵嘉余被李洋打到住院。赵老那时已注意到这个颇有潜力的孙子,对此不满,李洋因而被李家流放海外。
但他没打算放过温灵和赵嘉余。
赵嘉余有赵老看着,一时半会动不了。他便对温灵下手。
编造谣言,伪造相片,买通他的室友,将丑闻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惊动导员,联系吴银珠和温柏来校。
即便澄清事实,偷拍照片的室友受到处分,那些议论纷纷,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如影随形,走到哪儿都祛不掉。
同学说起他,不会再提,哦,温灵啊,校考第一,油画系的天才。
而是捂着嘴遮住笑,小声交语,他就是那个乱搞的同性恋。
赵嘉余说的对,那时的他急于摆脱丑闻,急于证明自己不是同性恋,拼命想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堵上悠悠众口。
可怎样才算一场正常的恋爱?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只因为她毫无躲闪地笑,当面大声问:“同学,明天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他就同意了。
对那个女孩不负责,对自己也不负责。
回去以后,温灵想反悔,却发现自己连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都没加。
他给赵嘉余打电话。
赵嘉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他絮絮叨叨。
赵嘉余说:“爽约不就好了?”
“那么多人听到,万一有人记着明天蹲点看,我爽约了,她多尴尬。”
“那么多人听到,就是让你下不来台,没法拒绝。”
……
第二天提前半小时,温灵等在食堂门口。
路过的学生神色匆匆,急着拿外卖免得被偷,急着赶另个校区的课,急着赴一场约。
女孩显然认真打扮过,虽是朴素的浅黄连衣裙,却在胸口点缀了一枚孔雀蓝胸针。
食堂外没有遮蔽,女孩的笑容明亮得晃眼。往后退,透明的门帘映出人影几粒。
温灵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人看见,没人注意,只有他自己的角落,慢慢等惊恐的心平复。
“抱歉,我临时有事,这是我的饭卡,这顿饭算我请你。”
女孩拒绝了他的饭卡,很失落:“我能加你的微信吗?今天不行,明天呢?”
温灵胡乱点了头,推开女孩伸过来的手机,往宿舍跑去。
似乎有一面凹凸镜悬于头顶,聚焦阳光落在他身上,灼烧皮肤,烧穿白骨,剥皮削骨般疼。
越来越多的学生看过来。这个酷暑披外套,戴一副厚重眼镜,刘海长到遮住眼睛的,边跑边咳的奇怪男生。
风声的缝隙里,他好像听见自己的名字。
“温灵。”
“温灵。”
“温灵。”
他们在说什么?
乱搞……同性恋……不要脸……放荡……
白底黑字印在他大脑,校园论坛里被删去的几百层楼,他的自尊一同埋葬在那片废墟。
那不是他的名字,照片里不是他。
不,那是他,照片里也是他。
那是他的脸,就算不是他的身体,那也是他。
为什么没有声音了,他们是不是在传送相片,是不是看出灰色卫衣下,赤身裸体的他。
温灵拐进教学楼,喘息声在空旷的楼道回响。
他捂住嘴,许久,许久。
赵嘉余发来一条信息,温灵倚着墙点开。
[老余:爽约了吗?]
“一半一半。”
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温灵扶墙,慢慢走出楼梯间。头顶的门牌写着制衣间,他竟然跑到了服装设计系。
他深吸一口气,得回去加她微信。
刚刚那样答应后又突然把人丢下,太没礼貌。
他刚迈出步子,单向玻璃门外传来说话声,温灵下意识躲进阴影。
“谁要他的饭卡啊,银行卡才有用。”
“他可是钻石级别的富二代。他爸是银柏酒店的老板,银柏酒店哎,我爸谈超大生意才敢订的酒店,订了还要肉疼几个月。”
“他不是喜欢男的吗?”
“有钱不就行了。不过那件事都澄清了,他遇上那种室友,也是够惨。”
“学校说什么你信什么,指不定是他有钱的爸妈买的通告。”
……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远。
温灵躲在门与墙壁之间,凹下去的那块空缺。
原来是骗他。
一团影子融入他所在的阴影。
赵嘉余遥控轮椅,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正常的恋爱究竟是什么,他大概这辈子弄不清楚,经历不到。
因为他已经不是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