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电梯下去，裴识远从侧门绕出去，他不想从建筑内部走，即便点了灯也那样暗。

柱廊通向会客厅，一侧是冰冷的巨石，一侧是望不到边际的草坪。曾曼文举起高脚杯，故作姿态地娇笑着，在花团锦簇中与其他富太太们谈笑。

日光穿树影，停在裴识远脚边。

股市涨落、家庭关系、人情往来，这些都不在曾曼文心里。

扮演好一位优雅体贴的妻子，偶尔现身公益活动献唱一首为裴氏增光，享受裴氏为她带来的人人艳羡的优渥生活，这就是她人生的全部。

曾曼文不在意裴儒是否爱她，正如裴儒不在意她过往的荒唐。

裴氏的地位，曾家的公众影响力，这是他们结合的唯一原因。

小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裴儒教导他的和书上说的不一样，为什么妈妈在外人面前和在独他们二人相处时对他不一样。

后来他才明白，哪有什么不一样，一切清晰而明了。曾曼文和裴儒一样，他们不需要儿子，他们只需要一个乖顺听话，样样出类拔萃，能守住裴氏多年基业的合格继承人。

这个人可以是他，也可以是裴昀辰。

敲门三下，裴识远获准进入书房。

顶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挤满书，复古形制的壁挂灯常亮，走廊里的波斯地毯一直延伸进书房，裴儒坐在足有两臂展长的小叶紫檀书桌后，听见声音却不抬头。

背手关上门，裴识远走到书桌前，垂下眼：“父亲。”

放下手里的文件，裴儒取下眼镜，捏了捏眼角。良久，他终于开口：“肯来找我了？”

“不敢。”

“不敢？先斩后奏这种事都能做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裴儒细细端详这张与他实为相似的脸，除去那双滥情的桃花眼，其余几乎与他如出一辙。

没人见到裴识远不夸一句虎父无犬子。无论从相貌、神态、手段，他尽心尽力把裴识远养成第二个他，因为只有他才担得起裴氏之责。

他就像编写程序的人，裴识远则是永远理智，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但自那天出格开始，原本该占据裴识远大脑的理智愈发淡薄，他察觉到，裴识远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比如现在，裴识远不卑不亢，连句认错也没有，坦然而冷漠地接受他的审视。

“拆了监控，躲开管家，你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未雨绸缪，”裴儒笑，拿出老管家送来的手机放到文件旁边，“没想到你竟然拿来对付我。”

“我不追究你为什么放弃夏令营，至少选择是你做的，而非被迫。我也不追究你到底发什么疯，竟然……”

似乎觉得那几个字难以启齿，裴儒嘴角抽动。

由于长期操劳，几点斑白不知不觉间爬上鬓角。裴儒不在意这些，比起沧桑，它们带来更多的是威严。只是现在看来，这份威严在公司管用，在家里已经比不上一粒灰尘。

裴识远掸掸衣角，眼中依旧毫无波澜。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喉头一哽，裴儒竟不知说什么话。裴识远分明低着头，却似乎高他一头，里里外外压着他。

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裴儒努力维持风度。暂时的叛逆而已，他有的是方法让裴识远重新乖顺，像做实验一样，去除导致变量的因子就好。

他撑桌站起，将压在手机下的文件抽出来甩到桌面上，换上笑道：“你想要他，就算只是玩玩，也要让他配得上你的身份。”

文件上，“银柏酒店”四个字映入眼帘。是他的成人礼，裴儒打算交由银柏来办。

忽感一阵寒意从脚底往上漫，阻滞舌尖。

裴识远艰涩出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父亲，还有别的事吗？”

“回去吧，东西管家会给你送回去的。下个礼拜我会赶回来参加庆典，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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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老管家，调出满满当当的日程表，删去周六与周日的日程后发给温灵，裴识远敲响裴昀辰的房门。

“门开着，直接进。”

裴昀辰趴在地毯上，不知在写写画画什么。电吉他冲得脑袋疼，裴识远蹲下，将一沓文件放到他手边。

裴昀辰拢上花花绿绿的纸，问：“干嘛？”

“替我去。”

“哟呵”一声，心想是什么应酬能让他哥如此为难，估计又是和哪家小姐吃饭，或是陪伯母逛展。裴昀辰拿过文件一看，粗黑的标题，密密麻麻的正文，当即头晕眼花。

他推开文件：“不要。”

“拜托。”

“？？？”

裴昀辰瞪大眼，像见了鬼。

裴识远面无表情，再次鬼上身：“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