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道:“贪,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单是算送进监狱关几年太轻松,等他吃肥了,金额上去了,再也出不来了,再去告他。”
“可损失的资金呢?这么大的漏洞该怎么补?”
“不补,留在那儿,由他家里人赔上一辈子来还。”
裴识远喃喃:“杀鸡儆猴。”
王兴笑:“小裴总果然聪明,一点就通。”
“谢谢姑父提点。”
“没事,这也是裴总教我的。”笑容一点点冷下去,王兴沉默片刻,问,“还有问题吗?”
裴识远摇头,王兴道:“如果还需要我帮忙就随时联系,不用客气。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陪蕙蕙了。”
“蕙蕙最近怎么样?”
“不好也不坏,就那样。”王兴拾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服,“走了。”
“嗯。姑父慢走。”
待王兴走出大门,老管家抬头与二楼扶栏边的裴识远对上视线。他欠身,退出大厅,关上大门。
回到房间,书桌上多了一个长焦镜头。镜头下压着管家送来的英文资料,他拿起镜头,发现背面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
“约会顺利~”
飘逸的字体和作者本人一样。裴识远撕下便利贴,收进抽屉,松了一口气。他翻开英文资料,停在有荧光笔标记的那页。
王兴,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人。
王兴,原名李三,雄山人。高二辍学,同年父亲因打架斗殴而死,他混迹街头,无所事事。两年后,村尾发臭的池塘边发现一具男尸,由李三母亲认领。
继续往后看,是一页转账记录。王兴定期向雄山一个账户打钱,每月一千五,少得可怜。
户主……正是李三的母亲。
看来苏子尧是通过这条线摸出王兴的真实身份。
不,不该叫他王兴,该叫他李三。
合上资料,接下来的事,不是他一人能够决定的。手停在半空,裴识远第一次萌生退缩之意。
裴修夫妇去世后,裴昀辰被裴儒接来家里。他很听话,吃饭不挑食,功课完成得又快又好,裴儒经常表扬他。只是偶尔,裴儒和曾曼文都不在家时,他会不吃饭,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于是某一天,裴识远看看空荡荡的餐厅,又看看静默立侍在侧的管家,推开碗,蹦到地上,伸出手。
管家解下腰间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递给他。他点头说谢,跑上楼,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开锁。
窗帘紧闭,白天仿佛黑夜。床上鼓起一个蓝色的小包,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轻轻关上门再锁上,钥匙滑入衣兜,裴识远走近那团安静的东西。
凑近听了听,听不到声音,他凝视那团东西,思考:死了?睡了?吃饭时间,不该干别的事。
于是他掀开被子,缩成球的小孩抬起头,眼眶泛红,淡蓝色床单被泪水鼻涕洇湿,能看出一双眼睛两只鼻孔。
“你干嘛!”
这是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弟弟大声说话。
双手撑床借力一跳,裴识远坐到床沿:“吃饭。”
裴昀辰咬牙推他推不动,抢被子也抢不过,只能干瞪眼滚眼泪。
“为什么没有声音。”
捶着被子的小孩无声掉眼泪。这个人究竟有没有人性,这是裴昀辰后来对他的评语。
结束回忆,裴识远叩响眼前的门。
“进——”一张笑脸从相机后冒出来,裴昀辰举着相机,奇怪道,“怎么愁眉苦脸的,本来就不帅,现在脸还臭。”
“看看。”
“我又不学英文。”
放下相机,裴昀辰一脸莫名其妙。
“往后看,有荧光笔标记的那页开始。”
看到最后,他的视线同样停在那两个字。
“官田。”裴昀辰恍惚,扯着嘴角,茫然地问,“哥,什么意思……”
“疗养院就在那段山路下面。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裴昀辰好像还没缓过劲来。他呆呆看向桌上的相机,不明白下午还笑着摸他脑袋的姑父怎么就成了谋害父母的凶手。
可是他哥不会骗他,证据明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的,是一个可笑而荒谬的谎言。
“昀辰。”裴识远于心不忍。
裴昀辰抬头,带着泪痕的脸颊脆弱,眼神却冰冷如刀。
“哥,你需要我做什么?”
“苏子尧还在调查。但事故过去太久,翻案很难……”
“为什么要翻案?”裴昀辰打断他,“他做了什么,就该接受什么惩罚。一报还一报,这样才对。”
裴识远听出裴昀辰的意思,他不敢告诉他就是害怕现在。那份思念在昀辰心里的重量,早已超过所有思念他们的人的总和,在艰难与现实达到平衡之后,稍有动摇或改变,便会彻底摧毁承载它的心。
毕竟心脏的主人才十六岁。
“昀辰,”裴识远道,“你不能因为他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那凭什么他就可以毁了我的一辈子!”
大吼后自己也愣了一愣,裴昀辰苦笑:“哥,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任性……是因为我非要爸妈回来陪我过生日,他们才会出事。”
“每次过生日,你们祝我生日快乐,我面上在笑,心里却在想,我有什么资格快乐?蛋糕上插的不该是生日蜡烛,应该是祭奠我的白蜡烛才对,为什么,为什么一家人里最该死的那个还活着……”
“昀辰。”
“怎么?又不能提‘死’?我就是该死,活着当罪人,当孤儿,愧疚了这么多年,思念了这么多年,结果错的不是我,我还傻兮兮地管凶手叫姑父,把他当亲人,把他送的东西当宝贝!”
像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裴昀辰不管不顾地哭吼,语气越来越激烈,直到落入温暖的拥抱。
他的声音小下去,知道不会被看见,眼泪终于落下来:“哥……”
裴识远并不适应拥抱,他学着之前样子,顺着脊背轻轻拍。
“为什么要替真正的凶手认错?”
“既然他有错,为什么我不可以那样做。”裴昀辰还是不甘心,“换做是你,爱的人死得不明不白,凶手逍遥法外好几年,还就在你身边,你不想一刀把他捅死?”
“因为不是我,所以我才能冷静。”裴识远的声音很轻,“如果有天我也这样想,你该把我拉住。”
他哥一直很稳重,但说到底也才十七岁。光辉耀眼的人生没经历过挫折,没忍受过离别,失意落寞与不甘似乎这辈子都与他无缘。
可今天,从暗下的眼眸里,裴昀辰第一次觉得事情并非如此。好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他哥也受了伤。和那时的他一样,无处诉说,默默忍耐。
“哥,你怎么了?”裴昀辰小心翼翼地问。
裴识远松开手,揉乱他的头发:“被你气到了。”
“对不起。”
裴昀辰垂下眼看他,一如小时候。
裴识远叹气道:“去我那儿拿相机。”
“你用好了?”
“嗯。别在家里用,看到我就收回去。”
“哦。”裴昀辰跟在他后边,忍不住问,“哥,你不多哄哄我吗?”
走在前面的人没反应,裴昀辰仗着眼泪还挂在眼角,继续问:“你从哪学的哄人,不会是温灵吧?你们在一起啦?抱过啦?什么进度,和我说说呗。”
裴识远面无表情:“对外还是叫李三姑父,以免露馅。”
“哦。”裴昀辰挑眉,“看来是在一起了。”
“好了好了,和我说又没关系,生什么气啊。”眼见他哥要甩掉他,裴昀辰立马正经道,“既然翻案很难,那你打算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裴识远停在门前。
“你有多久没见过姑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