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怎么样?”有些不自然,裴识远十指交叉放上桌面。
温灵乐:“你是来开会的吗?”
“不是。”
裴识远越是认真,温灵越是想笑。虽然没人说话,但他像被点了笑穴一样“咯咯”笑不停。
手放回桌下,裴识远有些窘迫:“有那么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
看着笑得要厥过去的某个人,裴识远摇了摇头。算了,能逗他笑就好。
枕头砸过来,劲瘦的胳膊发力扔回去,正中红心。温灵挑衅地朝对床吐舌,裴识远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上学?”
“这学期应该回不来了。”
“为什么?恢复得不好吗?”
“不是啦。”温灵目移,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我文化课太差了,我爸怕我回去跟不上,先给我找家教带着。”
说完他又立刻为自己辩解:“其实我本来不差的,只是高考完记忆出现断层,后来我又专攻美术,太久没碰有点手生而已。”
边上幽幽飘来一句:“打游戏怎么不手生。”
“哪都有你的事,看你的电影去。”
裴识远听不到赵嘉余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俩肯定又说话了。
“那你好好学,我等你回来。”
“好~”
晚饭吃得太饱,打个嗝,菜味翻上来,温灵连忙捂住嘴。
“晚上吃什么了?”
“没什么……嗝,就蹄花汤嗝……”
裴识远一脸不信,温灵哪能告诉他后来吃的一堆零食,要是说了,裴识远肯定又开始唠叨。他灌下半杯水,感觉好点了:“真的,我就吃了饭,没吃别的。”
忽然想起之前没问出口的问题,他在裴识远开口前问。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啊?”
之前以为裴识远真是兴趣使然,早早学会做饭。现在想来,应该是上一世的厨艺继承到了现在。
“留学的时候。”裴识远说,“反正有时间,我就试着自己做,味道还不错。”
裴儒给他住的公寓配了厨师和保姆。但他不希望离开北城后,他生活的空间内还要出现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于是他瞒着裴儒,给了他们一笔钱将人遣走。随后到来的,是和北城一样无孔不入的监控。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我这应聘厨师?从哪知道的消息?还有还有,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面对温灵的急切,裴识远只是摇摇头:“以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以后!我现在就要听。”
“因为……”裴识远垂下眼,静默一瞬后抬眼,“很重要,我想当面告诉你。”
“好吧。”勉强接受这个解释,温灵道,“那以后是多久以后?”
“如果你期末过线的话。”
“你不想说就直说!”
.
新年快要到了。
今年的冬天比往常暖,北城还没下一场雪。
裴识远穿上笔挺西服,从早上开始便坐在书房内,向数不清第几拨人点头致意。今天是家宴第一天,来赴宴的都是裴家重要的旁支,以及在裴氏有话语权的人。
裴儒这个月都待在北城,以至于他没法抽空去医院。每天只能看着零星几条消息,与晚上说着说着就睡着的侧脸,裴识远的心情一直处于低气压。
终于熬到傍晚宴会开始,他随裴儒进入宴会厅,宾客基本落座,裴仪不出意料地没有出现。
曾曼文站起来,紧接着,其他宾客跟着一起站起,向裴儒问好。裴儒点点头,摆手请他们坐下,再点主位旁边的空位,示意裴识远落座。
这个位置本该属于裴修,而属于裴仪的位置此刻正坐着裴昀辰。曾曼文坐在裴识远身旁,这一长桌里,除去少数几位女高管,只有她一位女性。
她露出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斜对角是被隔绝在本家之外的王兴。
曾曼文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个乡下来的穷酸人。她根本无法理解,光鲜亮丽、见识无数的裴大小姐怎么会选择这种人作为婚姻对象,要她对此做出评价,从见王兴第一眼到现在,她都只有一句话:真是做慈善做疯了。
引狼入室,现在好了,真疯了。
抿一口葡萄酒,曾曼文温柔地看向裴儒。裴儒举杯,先敬她,后敬众人。王兴带头鼓起掌,众人欢笑,严肃的气氛被化解,他们纷纷举杯。
盖上眼皮翻个白眼,曾曼文放下高脚杯,王兴流里流气的做派令她作呕。
底下一个谄媚的趁机大胆问:“裴总,成人礼也办了,什么时候让识远进公司啊。执行处副总的位置空了好多年,就等他了。”
见裴儒笑笑不说话,王兴便自作主张道:“识远是有这个能力。但直升副总不是小事,在座的各位没有意见,难保下面的人不会闹。”
“谁敢质疑裴氏继承人?”
“单就明年年初的展会策划就够堵上他们的嘴了。”
“小王,裴家的人可不同于外姓。别因为自己经历过就以为识远会和你一样。”
“那可真是作践我们裴家了。”
一位长者道:“上面的人没发话,下面的人就该安静等着。”
裴氏的人生来傲慢,他王兴早已习惯。他笑容不改:“各位说的是,我只是说说自己的担心嘛。”
刚想开口讥讽多管闲事,裴昀辰在裴识远淡然的眼光中闭上嘴。他告诉自己:忍住,忍住,不能因为他导致计划失败。
裴儒放下高脚杯,长桌边的人们安静下来,他问:“识远,你怎么想?”
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裴识远道:“我大学期间不在国内,不方便处理总部的事。”
裴儒赞同:“的确。”
裴识远继续道:“比起在总部任职,不如趁这个机会多接触海外事务,了解分公司运作情况,也是很好的。”
“老苏快退休了,小苏在西城……”裴儒挑眉,“既然这样,之后四年你就好好跟着苏叔叔学,代行CEO之职。”
闻言,王兴笑容一僵。他在海外扎根那么多年,所有人都默认老苏退下后是他接任,现在听起来,非但前面突然多了个裴识远,就连石头里蹦出来的苏子尧排得都比他前。
“好。”裴昀辰带头鼓掌。
底下的人一齐鼓掌,没人不知道裴儒打压王兴的用意。
曾曼文笑得温婉动人:“昀辰呢?”
夫妻俩一唱一和,裴识远微笑。
裴儒转头,笑得和蔼可亲:“识远主管欧洲分区,昀辰……你是想去帮衬你哥,还是自己去闯闯北美?”
家宴开始前,裴儒便通知过他后续对他的安排。裴儒希望他去北美留学,接触海外分公司,等他哥毕业回国,以后海外部分就由他来帮衬。这么多年伯父对他视如己出,他自然没有异议。
裴昀辰故作思索后道:“北美吧。”
裴儒满意地笑道:“好。”
王兴的心态却彻底崩盘,这是不给他留一丝活路。他强颜欢笑,举杯共庆。对面曾曼文眼中的讥讽快溢出水晶高脚杯,王兴咬紧后槽牙:“恭喜。”
……
混沌地度过晚宴,王兴不顾佣人阻拦,硬往三楼冲。临到楼梯口他又突然停下,慢慢收回迈上楼梯的脚。
何必去找裴儒,如果他们其中一位不存在了,那这个位置不就是他的了吗?
将碍眼的人清除抹杀,拿回属于他的,只是之前被别人霸占走了的东西,何必低声下气地恳求,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地讲。
何况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有什么好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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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壁灯将铺有软毯的走廊照得明亮,曾曼文挎着裴儒的胳膊,轻哼练习曲。
“父亲。”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裴儒回头,发现裴识远正站在楼梯口。墙壁阴影挡住他的神情,看不出明暗。
一切在按他的设想行进,裴儒心情不错,愿意多听裴识远说几句话:“怎么了?”
“和秦小姐的见面,我不去。”
“不去?为什么不去?”
神色几乎瞬间冷下,曾曼文很有眼力见地松开手先回了房间,顺手关上门,只留他们二人在走廊中。
原以为终于将差点偏离轨道的儿子拉回正轨,看来全是他的错觉。裴儒冷声问:“为了他?”
“不,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去。”裴识远走出阴影,深黑的瞳孔没有一丝情绪,“我的婚姻不该成为裴氏的筹码。”
“没有裴氏你算什么?你本身就是裴氏的筹码,还敢奢求自我高谈自由?是不是这些日子对你要求太少,你昏了头?”
“正因为我出身裴氏,所以我才有更多的选择,而这些选择的做出不需要牺牲自己。”
裴儒往前踱出一步。已经比他高的儿子满脸漠视,令他很不爽。他忍着怒火,先叹一口气,后摇头道:“你把婚姻看得太简单。”
“婚姻不是两个人过日子,而是两个家族利益的结合。和秦家联姻,裴氏不仅能染指秦家的产业,更可以打通那头的路径。你年轻,从小过得顺风顺水,满足了物质追求精神,对我的安排嗤之以鼻。可是你知道吗,只有我才是为你好,只有我才为你着想。”
“结婚证上的人不是你喜欢的又怎样?只要你有身份有地位,情爱在婚姻之外任你选择,你要多少个温灵都没问题。但如果你一无所有,”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悄无声息,裴儒道,“他对你的热情还能持续多久?”
手搭上裴识远的肩,裴儒抬眼才能与他对视:“裴仪愚蠢,我不希望你也一样犯蠢,毁了自己。”
下颚线紧绷一瞬,裴识远目光平静,语调不曾变化:“我不去。”
“我不管你想要什么,见面必须去。”
裴识远后退一步,沉默对抗。壁灯刺眼,几分钟的僵持后,裴儒看着与他越来越相像的面孔,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板直僵硬的肩。如果不是指尖传来的温度,他几乎以为自己在拍一座冰冷的冰雕。
既然他不愿退让,那他就换种方式让他放手。
他妥协般轻叹:“银柏如果扶持起来也是块肥肉。既然选择好了,就不要留下后悔的可能。”
“父亲也是。”
裴儒皱起眉,但眼前人已径直离去。他觉得头疼,该吩咐管家把安神汤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