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丑夫来了精神,开始艰难地摸向头边的布包,那是他重伤时,莲解衣准备为他缝合肠管时,从石丑夫怀中掉出的东西,几人都没有打开过,被收起来连同衣物放在蓐边。
他很快掏出块玉牌,玉质温润,沾了些干涸的血迹,应当是受伤时溅上。
“两位神使若是要潜入施家,一定要带上这个。”石丑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蹭抹掉血,将玉牌递给莲。
那玉牌上应是被人常年摩挲,凹槽处都有几分模糊,刻了个“徐”字。
“徐家是新随邻郡的小族,也是我外祖家。我父祖家本有田地,母亲虽是庶女,嫁与我父亲时也有几间铺面嫁妆,地理位置虽不好,也有几分薄利。”
他解释道,“当年施家全族迁至新随,敛阳王兵败后,迅速发达起来,猖狂非常,八年前,我父亲被施家人活活打死,地和铺面都被夺了去,外祖家愿将母亲认回,要求是不能带我。母亲便与外祖家断了联系,没过两年也便郁郁而终。”
“施家与徐家有些交情,当年事情后徐家并未告诉施家,他们也就不知我母亲是徐家女。”说起家中往事,石丑夫没了平日的跳脱,眼底一片冰冷,
“如今施家早已忘了此事,两位若要潜入施府,用这令牌伪作徐家子弟,只要神使懂得乐理,施家定会以礼相待。”
他眼底赤红:“还请两位神使为长丰子民除害。”
莲面目肃然,接过那玉牌:“自当竭力。”
石丑夫溅上去的血珠没有几日,被他用力蹭去,只剩一片红痕。而那玉牌上仍有更为久远的血迹,渗在那刻痕深处,不知是何人生命最后的遗迹。
乐锦垂眸看着那玉牌,没有说话,只是在转身出门时,手抚上腰间,轻轻敲了几下剑格。
系统跟了她这么多世界,乐锦只要有剑,经常会做这个动作,早就会根据她的频率力度判断她的想法。
它一眼认出,此时的幅度是动了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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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后,新随。
一人快步走过极为繁复的假山,方下过雨,走动间脚下一滑,被铺路的石头绊了个趔趄,印着施家家纹的衣摆顿时沾了几分泥泞,他弯腰拍打下去,张口骂了一声。
旁边的人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啦?这铺路的石头可是老爷让人特意从北境拉回来的,可金贵着呢,让人听见了不得把你打得下不来床!”
这人才知道每天走的路还有这来历,忙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把这金贵的路给踩花了。
两人没再言语,默默走到一处清幽偏院门前,敲了敲门,门很快便开了。
许是因无需待客,男人墨发并未冠起,散落着垂于腰际,眼下小痣绯红,本是极妖冶的样貌,却被此人清泉般濯濯的眼眸冲淡,反有些一钩淡月天如水的意味。
这两个施家小厮这几日常往来这处院落,每每见到这人还是会被惊艳得先卡顿几瞬。
那机灵些的小厮先回过神,忙将手上木盒呈上:“徐先生。”
盒盖打开,男人的目光有些缥缈,细看才能发觉那眼底的清泉蒙了层薄雾,似是不良于视。
那小厮垂着眼,看那玉一般的手摸索了几下盒子边缘,拿起盒中物件。
他介绍道:“此物是特从南境运来的象牙制成。家主拿到后,认为与您相配,特让小的送来,说是十五的宴会上,请您用这个奏乐。”
是个琵琶拨子,以拨缕之法雕了繁复的纹样,是仙子捧莲的故事,仙子捧莲本是长丰的民间故事,有子孙福满,家族繁荣之意,这纹样中捧莲的仙子却穿着乌弥服饰。
纹样上点染了百色,鲜明浓烈,本应显些俗气,拿在男人手上却神奇地相得益彰。
男人把玩了拨子一会,抬头道:“有劳了。替我谢过家主。”
语气不冷不热,无悲无喜,反有几分清高疏离。
另一个小厮端着餐食,放入厢房中的桌上,二人便告退离去。
走远了些,他们窃窃道:“这般贵重的物件,他连眼也不眨一下!纵是看不清,摸起来也是不同啊,这徐先生果真不恋俗物。”
另一人嗤笑道:“你懂什么?甭管恋不恋的,先摆出这般孤高做派,才让家主好奇,没见这徐先生入府才不到一个月,家主便好像把其他先生都忘了么?若非徐先生自称喜静,要住这偏院,还不许人伺候,也轮不到你我面见得上呢。”
“那不是徐先生一来就能弹已经失传的《玉衡散》么,咱也不懂家主怎么认定是失传的原曲的,但伺候在旁边,听起来确实高雅……话说起来,这月十五非年非节的,老爷怎地忽要设宴?”
“那就不是你我能揣测的了,终归小心着把贵人们伺候好了便罢,好歹在府里有口饭吃,那天我出城送帖,你都不知道城外现在什么样,全是死人……”
他们路过一处亭台转弯,没注意一道人影与他们擦肩而过,悄无声息地两步上了墙头,翻入那偏院。
微风将一片残叶卷入她束起的发丝间,落地时腰间剑鞘轻晃,不是乐锦又是谁。